「凌姑娘。」門外立著滿臉笑紋的徐公公，懷裡滑稽地抱著個黃白相間的毛絨團，「是奴才。」
趙太妃在宮外請的方士，要是不明不白在他手上出了事……
「哎呀！哪兒來的貓兒這麼……」凌妙妙伸手拎住了那毛絨團的後頸，滿心歡喜地往懷裡一抱，沉甸甸的，待到看到那東西琥珀般的黃色瞳仁和額頭上不太明顯的三橫，聲音頓時走了調，「可愛……」
看他這樣子，哪像是「不大舒服」，感覺像是下一秒就要過去了一樣……
這他麼……這特麼是老虎啊！
徐公公嚇出了一身冷汗。
凌妙妙僵硬地抱著老虎，不動聲色地抖著。
凌妙妙也嚇了一跳，一把扶住了慕聲，他慢慢直起身子，臉色蒼白如紙，那雙潤澤的黑眸宛如迷濛的湖面，閃動著水光，嘴唇毫無血色，他勾勒出一個勉強的笑：「實在抱歉，我突然間不大舒服，想必是無法赴娘娘的約了……」
小老虎剛出世沒多久，十分溫和幼嫩，身上的斑紋還不明顯，毛髮軟綿綿，不僅毫無防備地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妙妙的手背，還張嘴打了哈欠，露出兩顆尖銳的虎牙。
「慕公子……」短短的路走了足有一刻鐘，徐公公實在忍不住了，頂著一腦門熱汗，邁著小碎步快速折返回來，笑眯眯地剛要開口，只聽得「啊呀」一聲，慕聲突然彎下了腰，登時嚇得他手足無措：「喲！慕公子這是……」
內監的神色笑眯眯的，不住地打量著拉下的帳子後慕聲的身影：「不知道慕公子好些了嗎？」
「別說話。」慕聲仍舊在四處觀望，語氣出奇冷淡。
「好多了……他睡一覺就沒事了。」妙妙表情僵硬地敷衍，伸手想要把老虎還給他，可這位公公完全沒有伸手的意思。
「……你怎麼回事？」凌妙妙輕輕碰了碰慕聲的手臂。
她只好端著老虎一邊哆嗦一邊乾笑：「公公，這大貓打哪兒來的？」
妙妙和慕聲仍然綴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妙妙回頭望去，那群小青衣還在原地跪著，風颳著道旁大樹，綠浪翻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今上圍獵，打死林中一隻兇猛的母虎，洞裡還有隻小的，同去的嬪妃見小老虎可愛，不忍傷它性命，便著人抱回宮裡養著。太妃娘娘說慕公子是少年英才，一定喜歡這個，專程送來給慕公子養著玩。」
徐公公觸到他的眼神，激靈了一下。這個瞬間，他覺得眼前這少年和陛下的眼神有些相似，淡漠，冷厲，讓人有片刻恍惚，當下心裡打了鼓，沒敢再催。
凌妙妙聽著，心裡冷笑：趙太妃只見慕聲一眼，就識別出他的蛇蠍本質了嗎？
慕聲看他一眼，沒有做聲。
嘖嘖，真慧眼。
徐公公冷哼一聲，將那竹蜻蜓一折兩半，信手扔進草叢裡，轉身衝慕聲笑道：「慕公子這邊請，仔細誤了時辰。」
「多謝太妃娘娘好意。」背後慕聲的聲音冷不丁傳來，妙妙回頭一看，只見慕聲竟然下床走了過來，臉色蒼白得彷彿大病初癒，只是臉上似乎瀰漫著一層陰雲。
小太監嚇得頭如搗蒜：「是，是，公公說的是。」
他低眉望著凌妙妙懷裡甜甜睡著的小老虎，看了許久，十分平靜地問她：「妙妙，你喜歡嗎？喜歡就留下來。」
徐公公掛著笑，轉身便陰了臉，對著嚇得戰戰兢兢的一群小青衣斥道：「你們的腳踏進了皇宮裡，就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後誰再沒規矩，抓到慎刑司裡往死裡打，聽到沒有？」
留……留下來？
慕聲眼睫微動，伸手將竹蜻蜓還給他：「無妨。」
不對，重點是，問她幹嘛？
徐公公察言觀色，見他神情並沒有被冒犯的不悅，鬆了口氣，「都是民間來的野孩子，不懂規矩……」
凌妙妙心裡彆扭的感覺愈加強烈，見慕聲似乎也壓抑著什麼情緒，乾脆地將小老虎輕手輕腳往桌上一放，抽回手去：「還是算了……我不喜歡。」
是一隻竹蜻蜓，小小的，做工很粗糙。
「凌姑娘，它還小，不會傷人的。」內監以為她害怕，急切地解釋，「爪子上的指甲都讓宮人剪掉了，不會勾衣服。」
慕聲低眉看著手中的小玩意。
「我不是怕它傷人。」妙妙猶豫了片刻，「公公，老虎是林中猛獸，把它自小抱來當寵物養，難道它以後就會變成貓嗎？」
小太監見徐公公面色像要吃人，心裡暗叫不好，立即帶著他們呼啦啦跪到一旁，「都閉嘴！誰亂扔的東西？」
「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老虎畢竟是老虎。」
忽然孩子群裡小小地騷動了一下，飛出一道黑影，直衝到這邊來，慕聲出手如閃電，伸手接了個正著。
慕聲仔細觀察著凌妙妙，她眸中閃過一絲輕微的憐憫：「明知道再柔順的小虎，實際都是猛獸，終有一日要露出利齒，等他長大瞭如何處理？殺掉嗎？」
迎面過來一群小青衣，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打頭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太監。那太監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壓不住人，小丫頭們便放膽嘰嘰喳喳，惹得前面的徐公公老遠見著就皺眉頭。
「這……」內監一時無言。
不知為何，慕聲走得格外緩慢，一路上不緊不慢地欣賞著皇室宮殿，凌妙妙走在他旁邊，努力無視著前方徐公公和宮女們頻頻回望時那熱切的眼神。
「既然一開始就免不了懷疑和防備，最後的結局都是一個死，又何必要給它幾年裝模作樣的恩寵？對它來說，這樣的人生，還不如一開始就和母親一道死在獵場上。」
一行人在宮道中行走，穿過曲折的廊橋，時而被樹蔭籠罩，時而落入燦爛的陽光下。
話音剛落，兩個人的目光都猛然集中到她臉上，凌妙妙趕忙灌了自己一杯茶，飛快擦了擦嘴，笑道：「對不住，我的話有些太多了。」
陽光穿過宮廷內巨大的梧桐樹，斑斑駁駁地落在凌妙妙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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