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替嫁(九)

「他們就在這裡!」這張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熟稔的又老成的詭秘,「哪次宮裡不發銀子下來修大堤?每次一發銀子……」她笑著眨眨眼,「小姐很快又會有好看的新衣料子了。」

大門被攻破,一行黑影最終連綿地闖進了屋,與此同時,蒼烏色的連綿屋宇驟然迸發出火光,火焰從門窗縫隙中撲出,轉瞬間變成燎原之勢。

「小姐不必擔心,沒什麼的。」她撇撇嘴,「宛江每隔三四年不就要衝一次大堤嗎?反正也衝不到咱們這裡來。」

柳拂衣揹著她,那火球一樣的一片,凝成個小小的點,在視野中遠去。

「你說……咱們太倉郡受災了?」

「淩小姐看起來心不在焉呢。」慕聲開口將妙妙驚醒,他的臉色有些陰沉,「還在想什麼心事嗎?」

宛江橫跨太倉南部,滋潤了這一方魚米之鄉,同時也是航運的命脈。凌妙妙不太明白,這麼重要的一條生命線發洪水,聽起來還衝垮了民居,她怎麼一點也不當回事?

「我……我還有急事,我忙完再來陪慕公子說話。」凌妙妙渾渾噩噩地往出走,只想快點曬到太陽。

「當然有關係了。」丫鬟幫她輕柔地把上襦脫下來,毫無憐惜地扔在一旁,嘆道,「要不是宛江發水,紡紗的農戶沖走了一半,歲貢都是趕出來的,小姐哪裡需要湊合著用有疙瘩的紗啊。」

「你說我失憶……」慕聲的聲音在她背後想起來,帶著酷寒的笑意,「有沒有人告訴過淩小姐,你也是個有兩張面孔的人呢?」

凌妙妙半回過頭詫異道:「一兩個疙瘩,這也沒什麼關係吧。」

妙妙一怔,跨出去的步子頓住了,炸了毛似的回過頭去:「我又怎麼了?」

「小姐,脫下來吧,這衣服穿不得了。」

慕聲卻不肯說了,笑著擺擺手,示意她走開,笑容明朗無害,像是剛剛開了個狡黠又無傷大雅的玩笑。

她的手指熟練地檢查著衣料,摸到靠裡的地方几塊稍硬的凸起,滿不高興地抱怨起來:「今年怎麼回事,有紗疙瘩的紗都能選出來。」

妙妙在心裡罵了黑蓮花一通,提起裙子走了。

妙妙低頭繫帶子,忽然有些不舒服地扭扭脊背:「怎麼有點兒扎呀。」丫鬟撩起衣服一看,嚇了一跳:「呀,背上都紅了。」

緋色的上襦若隱若現地透出她的脊背,那鮮豔的顏色集中了全部的陽光,白色襦裙亮得刺目,拐過一個茂盛的花樹叢,消失在視野裡。

淺緋色上襦很薄,摸上去軟綿綿的,布料裡面摻雜了閃亮亮的銀絲,若隱若現地透出光滑的肌膚。丫鬟整理衣領時,手指拂過她裸露的脖頸,引得她笑個不停。

慕聲低下頭去,手上纏著凌妙妙兩根漆黑的髮絲。

凌妙妙在閨房裡試夏天的新衣。

他從袖中掏出那片符紙的碎片,兩指在手心畫了幾筆,幾股若隱若現的氣流像是流動的雲霧一般,湧向了符紙。

慕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動作堪稱優雅,卻像是暴風雨前片刻冷凝的寂靜。

過了很久,一根細碎的的毛髮自遠方飄來,羽毛般輕飄飄地落在他掌心,恰凝在符紙上方。

慕聲的眸光落在破碎符紙的邊緣上,他冰冷的手指撫上去,一道硬剌剌的、參差不齊的毛邊,不像是大妖震碎的,更像被人撕開的。

慕聲右手手指拈起這跟不易覺察的毛髮,對著光仔細檢視,陽光照著他低垂的羽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一個水鏡,能有這麼大的能耐嗎?

髮尾微微枯黃,向上打著卷兒。

因為幾乎沒有大妖能夠衝破柳拂衣以鮮血畫的符。

他伸出左手,凌妙妙的髮絲黑亮,髮尾是個整整齊齊的斷面。

柳拂衣並不是個自負的人,他的心思一向縝密,如若他是用鮮血畫符,不難解釋他為什麼放心地留慕瑤一個人在房裡而不去看顧。

不是她?

柳拂衣面色蒼白,一時緘口。

慕聲面上閃過一絲驚疑。

「我在瑤兒門口畫了符,我沒想到……」柳拂衣曾經這樣對他解釋,話沒說完就叫他充滿戾氣地打斷,「你沒想到什麼?是不是等阿姐死了你才能想到?」

符咒在他掌心中燒掉了半邊,剩餘的半塊仍然在盡力吸引氣流,引來一股甜膩的味道,摻雜在符紙的氣息中。

眼前隱蔽在茂盛松柏背後的西廂房陰沉溼冷,與滿園春色格格不入。

緊接著,剩下的那半片符紙掙扎了一下,也燃成了灰燼。他頓了頓,將凌妙妙的頭髮也順手放了上去,慢慢引來她身上的氣息。

慕聲抬起頭。

他專注地等待,竟然含了一絲緊張。

雖然慕聲不喜歡柳拂衣,但他不得不承認,柳拂衣是出類拔萃的捉妖人。遇見慕瑤之前,他有本事獨來獨往,不依靠任何隊友,除了極其幸運地擁有九玄捉妖塔外,還因為他的技能極其高超,他經手的妖物,十有八九都是一擊斃命。

凌妙妙留下的微不可聞的氣息慢慢聚集在他身邊,逐漸被提純、放大,艾草和忘憂的氣味被濾去,一股奇怪的豔香傳來,分辨不出底下是否還有那股甜膩。

一則情況緊急,二則力求保險。

緊接著一股熟悉的氣息席捲而來——那竟是濃重的柳拂衣的氣息。

什麼情況下,需要功力強大的捉妖人以自己的血繪製符文?

慕聲本來稍稍放晴的臉上再度籠上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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