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蜀道隱士》第一章 松林堂

蜀道出劍閣一路向東南,蜿蜒數百里可達川北的閬中。古驛道上,柏樹參天,二十里一堂,四十里一鋪,過去均設有驛站,以方便官郵之交通往來。

閬中城北數里有一個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莊,名叫「松林堂」,古松蔽日,山中溪水匯積于山腳下形成深潭,當地人謂之「黑水潭」。在潭邊蒼翠的松柏掩映下,有座高牆深院的老宅,青磚布瓦,平日裡大門緊閉,絕少與外人交往。

「寶玉忌出璞,出璞先為塵。松柏忌出山,出山先為薪。君子隱石壁,道書為我鄰。寢興思其義,澹泊味始真。」清晨,老宅內傳出幾句吟詩聲,隨著「嘎吱」一聲,沉重的木門開啟,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老者踱步出來站在門廊下,深邃的目光眺望著對面的蟠龍山。

老者名叫何哲人,原是閬中縣政協文史委員,退休後鰥居在家。此人面色黧黑,牙黃齒豁,脾氣古怪,村裡人背後都叫他「老棺材瓤兒」。

山中升起一縷縷的淡淡煙靄,人聲噪雜,期間伴隨著孩子們的嬉笑聲與狗吠。寒食節為中原民間第一大祭日,清明期間,附近村莊裡的人們都趕在這幾天上山掃墓祭祖或是移墳遷葬。

山上成片的毛竹林,春風和煦,林中散發著淡淡的嫩竹清香。

在一座土墳前,一戶村民正在焚香燒紙和燃燭祭拜祖先。小孩子們磕完頭後便緊盯著盤子裡的滷雞和滷鴨,每年這個時候都可以敞開肚皮飽餐一頓,至於那些淡綠色的「清明菜粑粑」,就只有留給大人們吃了。

「清明菜」學名叫鼠麴草,清明前後,這種可食用的野草生長最為茂盛,河岸泥地裡成簇成團。季節一過,頂端黃花一開,也就不好吃了。人們在其開花之前採回家,然後剁碎和著麵粉、糯米粉或是玉米麵,加上鹽或糖烙成粑粑,軟軟糯糯,有股特別的清香味,是蜀中農家喜愛的食物。

簡樸的祭奠儀式結束後,人們準備開始享用「寒食」。

突然林中竄出一頭髒兮兮蓬頭垢面的黑色小豬崽兒,惡狠狠的撲向墳前盤子裡的肉食,不管不顧的狼吞虎嚥起來。

人們大驚失色,忙不迭的上前撲打驅趕,可那頭豬崽兒的一陣亂啃,那兩盤子早已是空空如也。

孩子們大怒,一聲唿哨,身邊的一條雜毛大土狗猛地竄了上去,前爪死命按住小豬崽兒,張開利齒咬在了其後頸上,疼得其「嗷嗷」直叫。

「這會是誰家的豬呢?」農夫皺起了眉頭。

「咱這附近沒有這種八字眉毛的黑豬。」農婦仔細瞧了瞧說。

「是野豬吧?」

「不對,野豬眼睛紅紅的,還有獠牙。」孩子們議論著。

「這傢伙偷吃祭品,冒犯了祖宗,抓回去宰殺了吧。」農夫氣憤的吩咐道。

農戶一家從山上下來,孩子們興高采烈的用竹槓挑著四蹄縛起的黑豬崽兒走在前面,路過黑水潭邊時,瞥見「老棺材瓤兒」正倒揹著手站在老宅門口。

孩子們方才捉豬時粘上了些許豬屎,他們放下竹槓跑到潭邊來洗手。

何哲人的目光不經意的掃過,驀地面色微微一怔,他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微弱而古怪的氣場,正是從那八眉土豬崽兒身上發出來的。

他走上前去,雙眸從眼鏡片後面緊緊的盯著看,沒錯,這正是一頭塵世間罕見的「巫豬」。

孩子們洗淨了手,準備抬起竹槓回家。

「且慢,」何哲人開口問他們,「這豬崽兒哪兒來的?」

「山上捉的,牠偷吃了祖宗的供品。」

「所以回家殺了吃肉。」孩子們七嘴八舌高興的說著。

「哦,」何哲人抬起目光,望著走近身前的農家夫婦淡淡說道,「這小豬崽兒我買了。」

最後他以200塊錢買下了這頭巫豬,何哲人全然不顧其身上的豬屎泥垢,雙手抱在懷裡轉身回去,「咣噹」一聲關上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