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青絲灰

寒生背起屍體,依原路返回。

他將屍體放入上次劉今墨等人挖好的假太極暈的土坑裡,默默地拾起丟棄在穴旁的軍用鋼鍬填土。

蔣老二,一個盡職盡責的青田守陵人,一世默默無聞地隱居在臥龍谷里,死了也是埋土荒冢,以後還會有誰再記得他呢?

劉今墨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寒生,心中竟然產生了些許的感動,這是多少年來都不曾有過的。望著寒生,他想起了自己跟隨首長兒子的這些年裡,儘管吃香喝辣,走到哪兒都是高人一等,那些地方官員也無不想方設法地阿諛奉承,要錢給錢,要女人就送入房間。當然,經自己手也除掉了一些人,那些也不是什麼好人就是了。

可是,眼前的寒生,一個如此善良的人,明知道自己有危險,可還是不願先下手,沒有絲毫害人之念,明知道要醫治的是可能要他命的人,可還是義無反顧,始終以善念待人。

這次若不是首長兒子暗中指使,自己也不會動手活葬他的老爹,那雙眼睛,實在是叫人不寒而慄,令人不得不甘心為其驅使。快十年了,自己儘管武藝超群,這也是他看中自己的地方,但捫心自問,自己又何嘗快樂過?沒有一天不是在忐忑不安中度過的。

自己將六百年青田之約的秘密告訴了他,沒想到他竟然會為了自己的前途,甘願要了他老爹的命。當然,他在下達命令的時候,解釋說老爺子患的是絕症,反正也活不了幾年了,與其苟延殘喘,還不如成全了他。自己不就是一條走狗麼,叫我怎麼做都只有聽命而已。

沒想到世間上還有寒生這樣的人,淳樸善良,毫無心計,假如介入到了自己所生活的那個世界裡,不用多久,必定遭人暗算,唉,到時候,死都不明白為何而死的。

如有可能,自己一定要幫他,劉今墨想。

寒生埋葬了蔣老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劉今墨也默默地上前鞠了躬,兩人相對無語返回了草屋。

山人還在熟睡著,不時地發出鼾聲。

外面雨下得越來越大,雨點選打在樹葉上簌簌作響,秋風蕭瑟,天氣已經涼了。

「淒涼客舍岸維舟,明月清風古渡頭。飛雁不來雲欲暮,碧英一樹……什麼秋來著?」吳楚山人剛一醒轉便吟起詩來。

「十分秋」,寒生大喜,他想起來,這首詩是他自懸崖摔下甦醒後最早聽到的聲音,所以一直記得很牢。

「咦?對,是‘十分秋’,你是誰?怎的如此面熟?」山人坐在床上望著寒生疑惑道。

「山人叔叔,我是寒生,他是劉今墨,你還記得嗎?」寒生提醒道。

「老夫,老夫是劉,好像姓劉……」山人迷糊道。

「好啦,您該吃藥啦。」寒生挺高興,山人畢竟迷糊了,說明親人的青絲確實有效。他回到灶間,不多時便捧來一碗荷香的青絲灰水。

「我為什麼要吃藥,我病了麼?」山人懷疑地問道。

「是的,你病了,快把這碗藥喝下去。」寒生將碗遞到山人嘴邊。

山人這次痛快地「咕嘟」兩口喝完了,不一會兒,兩眼皮耷拉下來,重又睡了過去。

「寒生神醫,吳楚山人是怎麼了?」劉今墨不解地問道。

「山人神經有些錯亂,再吃上一回藥就沒事了。」寒生遮掩道。

「寒生啊,你的醫術這麼好,有沒有考慮到外面去發展?」劉今墨問道。

寒生想了想,說道:「說心裡話,我還只到過婺源縣城,當然想到外面走走啦,只怕父親一個人在家裡沒人照顧。」

「外面最好不要去,江湖險惡,你又涉世不深,到時候身不由己,十分的危險。」劉今墨誠懇地說道。

寒生笑笑,說道:「還沒想好呢。今晚我們就一起在這床上擠擠吧,明天山人叔叔病好了我們一起去南山村。」

「不用,我去柴房睡就可以了。」劉今墨堅持去灶間,也只得由他去了。

是夜,風雨如故,臥龍谷中秋意尤甚,寒生找出一床棉被給劉今墨送去,劉今墨心中更是感激。

寒生躺在山人身邊,久久不能入睡,心想明日下山,山人與荷香見面會是個什麼樣子呢?還有蘭兒,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父親呢。

這一切,都是寒生促成的,想到這兒,寒生心裡就甜滋滋的。

油燈吹滅了,屋裡一片黑暗,寒生帶著對第二天美好的憧憬進入了夢鄉。

半夜時分,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來到了草屋前,「起來!起來!」幾聲厲喝驚醒了寒生,強烈的手電燈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有人划著火柴點燃了油燈,屋子裡亮了起來。

寒生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衝進來的這一群人都端著半自動步槍,為首的那人手持一把老式的舊駁殼槍。

「劉今墨有沒有來過這兒?快說!」說話的人長著一張馬臉,語氣很兇。

「你說的是不是一直陪同首長得那個人?那可是京城裡來的大官呢,你們找他幹什麼?」寒生迷迷糊糊地說道。

「廢話!上面有令,見到劉今墨格殺勿論,此人是罪大惡極的現行反革命分子。」馬臉人邊說邊舞動著手中的駁殼槍。

寒生清醒了,心中暗道,不管劉今墨是不是什麼反革命分子,他現在是我的病人,作為一個醫生,我就不能出賣他,即使是父親在,他也會這麼做的。

「他沒有到這兒來過。」寒生冷靜地說道。

「給我裡裡外外仔細地搜。」那人命令道。

一個手持步槍的人衝進來緊張地報告說:「柴房有人睡過,被窩裡還是熱乎的。」

馬臉人嘿嘿一聲冷笑,將駁殼槍頂在了寒生的腦門上,吼道:「說,什麼人睡在柴房?人呢?」

「柴房裡沒人睡,那是蔣老二的地方。」寒生硬挺著說道。

「不說?你這就是包庇反革命,是同案犯,一同槍斃。」那人恐嚇道。

就在這時,聽到一連串的「哎喲」聲,然後就是步槍掉在地上的啪啦聲響,草屋內外的人手腕上都中了一枚指甲,刺入了肌肉裡。

房梁之上無聲無息地飄下了一個人,正是劉今墨。

劉今墨冷笑著取下馬臉人手中的駁殼槍,默默地將槍口對準那些目瞪口呆的人,說道:「送你們回老家吧。」說罷就要扣動扳機。

「且慢!」寒生急忙喊道。

劉今墨回過頭來,柔和的眼光望著寒生。

「放他們走吧,他們也都有家人和孩子。」寒生平靜地說道。

劉今墨將槍扔在地上,對著寒生一笑,道:「寒生,江湖險惡啊,你我的約定,我會準時赴約的。」說罷身子一縱,躥出門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許久,屋裡的人才回過神來,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說道:「放跑了要犯,我們回去怎麼交差啊。」

馬臉人從地上拾起駁殼槍,對寒生說道:「對不起了,你是劉今墨的窩藏犯,他跑了,只有抓你回去交差。把他們兩個都帶走。」

「誰呀,這麼吵?」山人此刻才醒轉來,打了個哈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