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挺好玩的。◎
孟秋在他話裡失了聲,彷彿自己是一株白蠟,熄滅在街口,燭心卻是燙的。
他這話容易讓人誤會。
她醒了醒神,邏輯分明,「您剛才不是說,我們算朋友麼?」
趙曦亭好似已經摸清她性子,慢悠悠地介面,「當朋友你就肯來了?」
孟秋啞口無言。
她第一反應就是不會來的。
沒一會兒,天全暗了,高樓的燈火好比辰星,餐廳的燈暗得恰到好處。
小姑娘筆直的腿定在地上,發了呆似的看他,她這件霧霾藍的大衣,樣式千篇一律,在她身上卻清冷得出奇。
她長了一雙不怕得罪誰的眼睛。
最清高。
也最好懂。
她神情在意料之中,明明白白寫著不肯。
趙曦亭笑了聲,反追問:「所以這兩千塊怎麼不值了?」
孟秋沒想明白他怎麼能把一個問題說得不像問題,答案不像答案。
她被繞進去了。
付賬的時候,趙曦亭簽了個字,嗓音沉磁:「還糾結?」
他將小票團了團,扔進垃圾桶,「人與人之間,錢最清白。」
「剛才你給我的的奶茶錢不就是這個意思?」
他輕笑,談不上高不高興,只是很平和地敘述這個事實。
孟秋有種脫光了衣服在太陽底下晾曬的手足無措感。
他幾乎把她看透。
孟秋下意識挪開目光否認:「那不一樣。」
趙曦亭又瞧了她一眼,含笑沒說話。
下樓她跟在他後面,總覺得他說那兩句話的時候身影有幾分孤獨。
他彷彿懸崖邊的滾雲,眼睜睜就要碰到了,往前一步是深淵,後退一步再沒機會,到頭來最是可望不可得。
不過他說的一點沒錯。
若不想談情。
錢最清白。
—
趙曦亭照舊把她送回學校後門。
孟秋讓他等一下。
她一路上都盤旋著這筆賬,下了車,去旁邊atm機器上取了兩千塊錢,路過旁邊的小賣部,猶豫幾秒去買了支雪糕。
敲了敲車窗,把東西遞進去。
趙曦亭看了眼,兩樣都沒接。
從餐廳出來,他們沒再說過話,他乍然啟唇,嗓音浸潤在夜裡,染上薄涼的水氣,「上來說。」
他親手給她開了車門,往旁坐了坐。
校門口人來人往,轎車停在馬路邊緣,很扎眼,孟秋重新坐回去。
司機將車開到安靜的地方,自己下了車,好讓他們說話。
「為什麼突然買這個?」趙曦亭接了雪糕抬抬下巴示意,詢問道。
「謝謝你信任我。」孟秋指被當做工作的晚餐,「而且你不是還給我買了奶茶嗎。」算還他的。
她其實很能接收別人的善意。
趙曦亭今晚和往常不一樣,至於什麼原因,她沒打探的慾望。
她溫溫絮語:「以前冬天考試考不好,我和朋友會買雪糕吃。」
「可能天氣冷,味蕾受刺激,很容易轉移注意力。」
「吃完心情就好多了。」
孟秋唇邊笑意淺淺。
趙曦亭眼睛駐足在雪糕上,他見多了成年人世界裡南征北伐的交鋒,這樣直白的安撫還是頭一次。
精神是舒緩的。
他低頭瞧著包裝紙,對它的印象還停留在童年時期。
他肩膀緩緩鬆垮下來,幾近這一整天裡最放鬆的時刻,把雪糕接過去,卻沒急著拆。
孟秋愣了愣,揚起眉毛問:「你不會……這個也沒吃過吧?」
趙曦亭英俊的五官瞬間哭笑不得,無奈地拿眼瞧她,「我只是很少吃零食,不代表我沒吃過。」
他指尖沿著鋸齒撕下包裝,捏起裡面的木棒,淡紅的唇含住奶油的一角,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塊,含在嘴裡細細地抿。
雪糕的冷氣渡過去,他的唇色很快紅潤起來。
他遊刃有餘的吃法,吃什麼都像珍饈。
孟秋看著他的姿態,莫名想起素未謀面的雪山。
兩兩相比,與他有七分相似的清潔。
車窗外忽然飄過一串紅色,孟秋眼睛往左挪了挪,幾個穿聖誕老人氣球服的「小胖子」跌跌撞撞在路上跑,你追我趕。
孟秋數了數,足足有五個,龐大笨重的人偶跑起來很壯觀。
她兩眼發亮,往前湊了湊。
她老家古板傳統,對這種西方節日沒什麼概念,就也沒怎麼過過聖誕。
她還是第一次見用穿奇裝異服的人偶迎接節日,忍不住興奮地拍拍趙曦亭肩膀,示意他轉頭,「你快看那兒。」
趙曦亭緩慢地抬起眼,沒有看外面,而是在看她。
小姑娘平日素來端著,說端著也不能夠,她是骨子裡的恬靜有分寸。書讀多了難免眼界高,看什麼都不稀奇,來到陌生的北方,彷彿林中清露,慢熱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