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哄小孩兒的。◎
孟秋被他看得眼皮一跳一跳,這人極擅長拿眼神製造漩渦,將人不加咀嚼地吞進去,連骨頭都不剩。
她不敢說確實不想讓他送,隨便找了個理由:「趙先生,我真的只是覺得太晚了。」
趙曦亭黑眸捕獵一樣,勾子勾她,像是想將她看透,過了一陣,涼薄的情緒從眼底散去,已是沒什麼興致。
「算了,今天我開不了車,衣服下次問你討。」
孟秋莫名鬆了一口氣。
她眼睛尋向喬蕤,那一堆人玩牌玩的正嗨,但喬蕤很快感應到,回頭看了看她,放下撲克牌走過來,唇邊還有未收攏的餘笑。
「是不是困了?」
孟秋點點頭,「我先回去,沒關係的。」
「我給你打車。」喬蕤動作極快,孟秋攔都攔不住。
喬蕤一邊弄一邊說:「尾號我發你,別推三阻四,這樣你到學校也好知道。」
孟秋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大概估了里程,給她微信發了紅包。
喬蕤蹙蹙眉:「孟秋你真是……」
孟秋溫聲:「我知道你不缺,但該給還是要給的。」
喬蕤看了她一眼,把紅包收了,無奈道:「下不為例。」
她切換app,「司機距離這兒三分鐘,你下樓應該就差不多了。」
趙曦亭坐在沙發上玩手機,螢幕上顯示鬥地主,也不知道聽沒聽她們倆說話。
孟秋出於禮貌還是轉過身,對他說:「趙先生,我先走了。」
趙曦亭仰起頭,一句話沒說,似風似水地瞧她,整張臉沒什麼情緒。說不搭理她吧,他視線直勾勾戳她身上,說搭理吧,唇薄薄地攏著,就是不開腔。
最後像不認識一般,身姿冷絲絲得很漠然,抓起桌上的打火機往樓上走。
他一冷淡,旁人立馬醒過神兒,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互相問了問都不知道怎麼了。
孟秋等電梯的時候接到喬蕤的電話。
喬蕤特地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對不住啊孟秋,今天場子是有點亂,不過他們不是對誰都胡來。下次要還有聚會,我和他們說一聲,別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越和喬蕤相處,孟秋越能發現是個心思敏感的女孩子。
孟秋和這些人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他們怎麼生活輪不著她指手畫腳。
她隨口應說:「沒關係的。」
孟秋看著夜色幽寒,又想起趙曦亭最後的眼神,問:「包廂裡的人你都認識嗎?」
喬蕤:「沒有。樓上那批是諾諾朋友,那些人我都不熟。」
「這樣。」
喬蕤頓了頓,「坐你旁邊那個,來歷應該不簡單,我第一次見這號人物,諾諾家裡已經很厲害了,平時天不怕地不怕,誰都敢作,今兒我看她還挺怵他。」
「你們是不是聊了幾句?我直覺這人有點傲氣,不是誰都搭理,你倆認識嗎?」
孟秋:「說不上認識,見過一兩面。」
「哦哦,我也奇怪,明明你不愛出去社交。」喬蕤嘀咕了聲。
燕城冬天的風很冷,特別是從醉生夢死的銷金窟出來,香氣暖氣盡散了,來到徹底現實的世界,格外刺骨。
司機來了之後,孟秋沉默地坐在車後座,看外邊夜幕下萬丈高樓拔地而起,霓虹在她瞳孔閃爍,她岣嶁在狹窄的車內,世界陡然安靜。
她腦海中忽而浮現,萬紫千紅的燈霧裡,女孩可憐巴巴地伏在趙曦亭腿邊求他喝酒,換了個目標後,趴在那人胸膛前仰起脖頸迎合賣笑的模樣。
孟秋突然打了個寒顫,不知怎麼想起幾個字。
王侯將相。
螻蟻偷生。
—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氣晴,距離混亂的那晚過去好幾天。
喬蕤似乎認識了新的人,不再動輒拉孟秋和葛靜莊出去吃飯,晚上打電話笑容也甜蜜起來。
與此同時,孟秋收到了趙曦亭第一次發來的工作任務。
他口吻公事公辦,同那日在迷醉夜場的作風渾然不同。
他說:「我需要一份傳記,關於反戰,關於約瑟夫布羅茨基。」
他沒說釋出在哪裡,就說明沒什麼特別的要求,應該是純文學刊物內的作品。
涉及正事,他正兒八經得像紅旗底下長起來的凜然松柏,一絲沒歪,也像變了個人。
他性格里外之間彷彿有段空白,難以看透,無法捉摸。
猶如天氣的溫差。
孟秋知道約瑟夫布羅茨基是俄羅斯猶太裔美國散文家,但對這個人不算熟。
她查閱作者資料,讀到幾句話。
「我—和她在一起生活了這麼久,
我們用自己的身影
做各自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