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燉不夠精緻,但適合冬天。
都是熟人,很久沒聚了,長大後總是各有各的難處,工作,家庭,人情往來,哪樣不費神?能放鬆地坐在一起說會話,簡直太舒坦了。
提前交代過,都不許勸酒,愛喝不喝,想喝了自己倒去,反倒有不少人自個兒喝上了,聊得很痛快,趙敘白不太喝酒,很少碰,之前喝醉讓祝宇接他,十次有九次都是誑人家,拿酒往自己衣服上灑,裝模作樣。
他襯衫解開顆釦子,胳膊搭在祝宇的椅背上,姿態很放鬆。
祝宇兩手捧著個碗,裡面是店家釀的黃酒,燙得熱乎乎的,他本來沒打算喝,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頭髮都被風吹亂了,沒顧得上捋,看旁邊的田逸飛喝得挺香,饞了,田逸飛說你別惦記,這個後勁大,上頭。
畢竟祝宇喝酒的場合不多,就跟朋友們在一塊的時候開幾瓶啤酒,私下裡不太喝,酒量一般。
「沒事,」祝宇不在意道,「醉了我也去睡大通鋪去。」
燙好的黃酒上來了,祝宇還挺喜歡,喝了會兒感覺趙敘白在看自己,偏頭笑著:「你喝嗎?」
趙敘白低聲道:「我得開車……味道怎麼樣?」
「還行。」祝宇說。
又過了一會兒,祝宇把碗往前面一推,兩手一攤,趴桌子上了,趙敘白順手把他面前的碗筷挪了,輕輕拍了下他的肩。
「難受嗎,」趙敘白湊近了點,「胃裡感覺怎麼樣?」
喝酒前趙敘白讓祝宇吃了個花捲,胃裡墊過,應該不至於犯病,祝宇臉稍微有點紅,眼睛彎彎的,整個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不說話了,一直笑,被晚風揉亂的髮絲斜斜垂落,遮住眼底的笑意與微醺的溫柔。
「我剛才在外面,」他枕著自己的胳膊,「看見老闆家的小孩,在嚷嚷著要喝酒。」
「小孩才那麼大一點,老闆沒辦法,拗不過,他媽媽把他抱腿上,爸爸把黃酒倒在碗裡,用筷子蘸了喂他,小孩臉立馬皺起來了……然後,旁邊的爺爺奶奶都在笑,笑完了就過來親他。」
可能燙過的黃酒真的勁大,綿軟的火焰似的,順著喉管一路燒進四肢百骸,祝宇胳膊腿都軟,就眼底泛酸,溼潤的睫毛粘成一簇簇的,顯得眸子裡有隱隱的流光:「我……很羨慕。」
對面的人注意到了,問小宇怎麼樣,是不是喝大了,田逸飛看了眼趙敘白,趙敘白不動聲色地擺了擺手,沉聲問:「然後呢?」
祝宇長長地嘆了口氣,坐直身子,使勁兒展開胳膊:「然後,我就自己叫酒了啊,我喂自己,我能喝這麼多——」
他右手邊的哥們帶著個黑框眼鏡,差點被碰掉,趙敘白伸手握住祝宇的小臂,往自己這邊牽:「所以,你把自己養得很好,對不對?」
祝宇回頭凝視著他,微微搖頭:「不太好。」
趙敘白說:「嗯,是不太好。」
他鬆開手,用祝宇的筷子夾了塊山楂糕,放碟子裡:「那我們再養一遍,行嗎?」
祝宇聽完就笑了,長睫毛顫了顫:「不用……我只是,有一點點的羨慕。」
「那咱們就羨慕,」趙敘白說,「在心裡羨慕沒關係的,忍不住的話,偷偷告訴我。」
他把山楂糕往前推:「不用勸自己大度,想羨慕就羨慕,想放下就放下……放不下也沒事,這些情緒都很正常,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不勉強自己就行。」
祝宇單手托腮,腦袋往側面歪著:「但是這麼多年,一直放不下的話,就顯得你特別計較,特別鑽牛角尖。」
「我有時候做夢,夢見在操場上跑步,大家都往前跑,只有我一個人落在後面,我著急啊,喊,又喊不出聲音,最後天都黑了,只剩下我,老師過來罵我,說誰讓你不跑的呢?」
他揉了揉眼睛。
「可我過不了這關,」桌子上有點水漬,祝宇用指尖劃了個半圓,「我在這裡面站著,我樂意,我情願走不出去,我……難受。」
外面天黑了,屋裡開著暖風,燻得人臉頰滾燙。
祝宇輕輕地嗤笑一聲:「我真覺得,自己做的很多事,是看不到任何意義的。」
趙敘白點頭:「你說的對,很多事沒有意義。」
他伸手,把水漬抹掉了。
那盤山楂糕祝宇最後也沒吃,因為這人撐不住了,說了幾句話就昏昏欲睡,趙敘白看得出來,祝宇酒品其實挺好,除了剛開始話多一點,一直笑之外,幾乎沒有別的多餘動作,說完了就自己安靜地窩著,很乖巧,完全不惹事。
房間裡有沙發,趙敘白把扔在上面的衣服收拾了,老同學聚會,都不講究,脫了外套就撂上去,弄得亂糟糟一團。
收拾完後,沙發留出一片乾淨的地,祝宇脫了鞋子爬上去,老老實實地側躺著,身上搭著自己的外套,腦袋枕著圍巾,閉著眼睡了。
有人問要不要低點聲,或者開個房間,趙敘白說不用,讓他躺著休息會就好。
孟凱中間還摸過去,摸了摸祝宇的臉:「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