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逸飛走之前說:「我知道君子坦蕩蕩,但你這坦的是蛋蛋,不一樣。」
「哥們收起來吧,」他懇切地對著祝宇,「別玩了。」
語氣雖然是這樣的,但眼睛在笑,知道祝宇在逗他,把那玩意開了震動,故意鬧著玩。
趙敘白和祝宇把他送到了樓下,說一塊走走,田逸飛用胳膊蹭了蹭鼻子,鼻頭還有點紅。
因為剛吃完飯那會,蔡阿姨兒媳婦同意申請,和祝宇聯絡上了,告訴他們,老太太身體還好,但是今年痴呆了,不僅不太認識人,還喜歡囤積東西,家裡清理了好幾遍,依然沒下腳的空。
「不過沒事,」對方笑著,「我老公開的有店,能掙錢,我閒暇時間多,能陪著老太太。」
他們打了個影片,接通時,螢幕裡晃動著三張擠在一起的臉,祝宇最先揮手,問蔡阿姨你還記得我們嗎?對面的螢幕裡也很擠,蔡阿姨正坐在滿地紙箱中間,佝著背摺紙板,周圍全是亂七八糟的雜物,她聽見動靜才抬了抬眼,表情麻木,皺紋裡嵌著灰。
田逸飛一下子崩了,他爺爺離世前幾年就患了老年痴呆,見人就罵,連兒女都認不得,唯獨記得小孫子是學體育的,每天雷打不動蹲在水池邊刷球鞋,泡沫子濺到臉上也不管,嘴裡唸叨著說,鞋不乾淨,跑不快。
那會田逸飛還是個毛頭小子,正為要不要練體育跟家裡人慪氣,聽見刷鞋聲就煩,完全不領這份情,再後來就是子欲養而親不待,所以一看到蔡阿姨,他受不了了。
等田逸飛的車開走,倆人也沒上樓,趙敘白看著祝宇:「難受嗎?」
祝宇笑著:「有點。」
剛才氣氛太沉重,插科打諢了好一會,田逸飛臉色才緩和過來。
天色完全暗了,對面的樓亮起大半的燈,樹影婆娑,像是羽毛的飛邊兒,祝宇逗田逸飛的時候沒什麼感覺,這會兒不知怎麼回事,心窩慢慢地疼起來了。
趙敘白問:「你要去看蔡阿姨嗎?」
祝宇搖搖頭:「不去了。」
看望舊友,或者拜訪前輩,總得有個體面模樣,他現在混成這樣,何必讓蔡阿姨見著。
今晚沒夜班,他倆去了旁邊的超市,逛會,當消食了,趙敘白問祝宇有沒有什麼要買的,祝宇說有,公司那邊讓他買蠟燭,說要低溫.寓.w.言.的,淌手上好看還不疼。
趙敘白頓了下:「你在這裡買?」
「昂,」祝宇靠著電梯扶手,笑著,「超市沒賣的嗎?」
趙敘白把臉偏過去,不置可否:「去看看吧。」
這處超市面積挺大,在負一層,到了晚上八點半後,不少商品都在打折,生鮮區那邊人最多,有個年輕男孩推著購物車跑過來,衝得急,差點撞著祝宇了,趙敘白幫忙拉了下,才錯開的,對方慌里慌張地說了句對不起,就繼續跑了。
趙敘白問:「折扣很大嗎,這麼多人搶。」
祝宇說:「超市的再大能大到哪兒去,都是八折九折,除非是青菜水果這些,有點爛了的,一大兜一塊錢,這種才划算。」
旁邊是飲品貨架,他說的時候,順手在上面虛空劃了下:「看,彈鋼琴。」
趙敘白笑了一聲,祝宇以前經常這樣,總有些很有意思的想法,這是個鮮活的人,聰明,好強,像石縫裡鑽出的野草,澆點水就能竄著使勁兒成長。
「那你買過嗎?」趙敘白跟在後面,看他穿過零食區,往傢俱用品那走。
祝宇說:「沒,我嫌超市的東西貴,一般都是去菜市場……哦對。」
這邊人少,他轉過來,倒退著往後走:「有次我特別想吃麵包,就在超市買過一次麵包邊。」
趙敘白重複了遍:「麵包邊?」
祝宇笑著:「昂,就是切吐司或者啥的,剩下的邊角料,一大兜子,特便宜,給我吃吐了都。」
他說著又轉過去,邊走邊在貨架上找:「然後那天吃了太多,半夜渴醒,喝了點涼水,直接吐血了,我還沒認出來,心想今天我也沒吃紅心火龍果啊。」
趙敘白腳步慢了下來,身為醫生他心裡清楚,這是賁門撕裂,或者胃黏膜損傷,貨架縫隙裡漏出點冷光,刺得他眼睛疼。
但祝宇沒繼續說了,而是彎下腰,端詳著貨架上的一包蠟燭:「這是低溫的嗎?」
「後來呢?」趙敘白輕聲問。
祝宇扭頭,想了想:「忘了。」
人在回憶過去的時候,眼神會變得有些遙遠,隔著霧氣似的,他倆離得不遠,趙敘白只需往前走一步,就能拉住祝宇的胳膊,就像剛才伸手,幫助他不被購物車撞到一樣。
可如今這咫尺之間,卻橫著十幾年的歲月,無法觸及。
「你看看,」祝宇回過頭,從貨架上拿了包香薰蠟燭,「我怎麼找不到低溫的啊?」
他過早地在世間冷暖裡浮沉,那些本該在成長路上悄然浸潤的道理,全變成了人情世故和柴米油鹽,而對於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曖昧,充滿暗示的段子,掛在熱搜榜上的八卦,他竟有些遲鈍的笨拙。
趙敘白叫他:「小宇。」
「嗯?」祝宇抬頭。
「這裡沒有,」趙敘白溫和道,「你說的那種低溫蠟燭,一般是情趣用品,得去專門的店裡買。」
祝宇愣了:「啊?」
他把手裡的香薰蠟燭放回去,站直了,支支吾吾的:「那算了。」
第二天趙敘白要做手術,沒在外面待太久,風大,吹得人腦袋疼,倆人在小區門口道別的,祝宇揮揮手:「走了。」「嗯,」趙敘白點頭,「路上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