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逸飛名字瀟灑,人也越來越個性,以前是他們班體委,別人都是棄醫從文,他以體育生的身份考了大學,畢業卻開始搞創作,這會兒脖子上掛了個墨鏡,露出來的胳膊上滿是紋身,一股子囂張勁兒。田逸飛說:「今天就我一個人在,哥們保準給你畫得漂亮。」
這人似乎完全沉迷於藝術了,連杯水都沒給倆人倒,屋裡面積挺大,展廳牆上掛的全是照片,很多都判斷不出是人身上哪個部位,全都色彩斑斕,極具衝擊力,趙敘白在外面先看了會,然後才跟著進了屋。
田逸飛做圖不用外面展廳,在裡面一個小屋,這會正調色,他畫圖沒大綱,全靠突如其來的靈感,所以祝宇也不知道等會兒的效果,他沒什麼準備的,就拿毛毯稍微蓋了下小腿,坐床上等著。
祝宇的疤在膝蓋上方一點,不用脫衣服,穿著個短褲來的,往上卷一點邊就行,疤是小時候沸水燙的,當時沒處理,恢復得一般,現在看還挺明顯。
「我站這兒影響你嗎?」趙敘白問。
「不影響,」田逸飛沒抬頭,「隨便欣賞……對了,今天我家老爺子不在,下次再諮詢你。」
趙敘白說:「行。」
田逸飛調完色,動作稍微頓了下,叫他「小宇」。
祝宇「哎」了一聲:「怎麼了?」
「你對這個疤怎麼看,」田逸飛戴著口罩,就露出眼睛,「或者說,你對等會的圖案有想法,或者故事嗎?」
祝宇樂了:「你這……我只聽說紋身要講故事,你怎麼也有?」
他低頭看自己的腿,想了想。
「沒看法,沒故事,要不是過來配合你,我都忘記這兒的疤了。」
那條毛毯被拿下來,露出祝宇的腿,旁邊兩人的視線也落上去,停在那個疤痕上,半個掌心大小,泛白。
田逸飛嘖道:「你怎麼都不關注自個兒身體啊?」
祝宇還沒開口,對方就扯下口罩:「不行,你這樣彩繪就沒生命了,你摸下,告訴我感受。」
「哥們,」祝宇用毛毯把腿蓋上了,「我之前對彩繪的瞭解,就是公園裡小孩臉上塗的,花裡胡哨的,沒聽說還得有訪談交流啊?」
田逸飛搖頭:「你不懂,這是藝術。」
祝宇學著他搖頭:「別,我嫌膩歪。」
「摸自個兒有什麼膩歪的,」田逸飛不滿道,「我又沒讓趙敘白摸,就跟我說下感受,心裡話。」
祝宇扭頭看趙敘白:「你看他,跟老師提問……」
田逸飛說:「五百。」
祝宇把頭扭回來:「我做。」
他說完就掀開毛毯,認認真真地摸那處傷疤:「感受就是……」
祝宇卡殼了。
他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詞,是陌生。
「形狀像蝴蝶,」趙敘白突然開口,「你看邊緣部分,很像翅膀。」
祝宇愣了下,不是矯情,在田逸飛這個稀奇古怪的主意之前,他真的從未關注自己的身體,哪怕是共存了二十年的傷痕,時間太久,彷彿與生俱來,以至於沒有必要去看一眼,它就像呼吸一樣,天然存在。
此時再看,與記憶裡的猙獰全然不同,傷疤摸起來稍微有點硬,和別處的肌膚相比,彈性和溫度差了點,但觸覺是真實的,沒有想象中的粗糙和遲鈍,反而有種奇異的質感,像有什麼被時間風乾的秘密,靜靜蟄伏在血肉之下。
趙敘白站在旁邊,一點也沒避諱,和祝宇同樣端詳那處傷疤,目光太專注了,沒有好奇,不是打量,是近乎暴力的佔有慾。
若凝視能構成罪名,這雙眼睛足夠被當場判處強姦未遂。
田逸飛咳嗽了一聲。
「那你覺得呢,」他清了清嗓子,「你覺得像不像蝴蝶?」
祝宇垂著睫毛:「還行。」
「什麼顏色的蝴蝶?」
「我不知道。」
「閉上眼睛,想象一下出現在你腦海裡的……」
祝宇很少在他人面前袒露身體,更何況是被凝視傷疤,以至於生出種隱秘的羞恥,無法回答田逸飛的問題。
更何況,他腦海裡的蝴蝶,沒有任何顏色。
藝術家總是有脾氣的,沒有循循善誘的義務,聊了會兒就失去耐心,氣哼哼地開始作畫,連趙敘白都似乎受了牽連,被悄悄地翻了個白眼。
時間不長,從畫畫到拍攝就半個小時,五百塊錢祝宇掙得挺虧心,但不耽誤他樂呵呵地接收轉賬:「謝謝啊,下次這事還找我。」
祝宇打了這麼多年工,深諳給甲方提供情緒價值的道理,沒忘記多誇兩句:「你這花畫的,太漂亮了!」
他是真心的,田逸飛用了很多顏色,畫彩虹似的去畫這朵花,開在祝宇的腿上,遠遠地望去,又像只色彩斑斕的蝴蝶,鮮活,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