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敘白之前不這樣說話。

他倆初一認識的,那會兒祝宇剛被帶進大城市上學,從村裡出來的毛頭小孩兒,傻,愣,連英語字母都不會讀,九月份開學沒幾天,學校要舉行課本劇大賽,老師安排好任務後,他睜大了眼問:「什麼是課本劇啊?」

老師皺著眉:「要是有問題,先舉手,還有,你那什麼坐姿!」

這個年齡的小孩兒,大都怕老師,旁邊的同桌連氣都不敢大聲喘了,肅靜的課堂上,祝宇挺直腰背,坐正了,重新把手高高舉起。

他眼睛很亮:「老師,什麼是課本劇?」

照顧祝宇的是祝立忠一位遠房親戚,叫楊琴,老太太六十多了,退休後還被單位返聘,是位很嚴謹,也很有能力的婦產科大夫,把祝宇接過來後,平靜地告訴他,學校的事她幫不了太多,要靠他自己。

過了小半年,她才想起來似的問一句,在班裡怎麼樣,有沒有被欺負?

「沒有,我們班特別好!」

這是祝宇過得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他像被太陽曬蔫的野草,忽然撞見場透雨,立馬支稜起來,上課把手舉很高,答錯了也不害臊,後排不少調皮孩子笑話他,可不過個把月,那幫撇嘴不屑的,都開始圍著他打轉了。

他們覺得祝宇厲害,膽子大,什麼蟲子都不怕。

趙敘白倒是沒在其中。

少年時期的趙敘白,有點「獨」,很安靜,祝宇喜歡他,覺得他乾淨,跟暖洋洋的陽光似的,可能是自己在黑暗裡待太久了,身邊出現個耀眼的,就忍不住靠近。

尤其是青春期,男生們或多或少都會出現些臭毛病,滿腦子的衝動,趙敘白卻沒有,認識這麼多年,祝宇愣是沒聽他講過半句髒話,或者唐突過誰。

趙敘白太完美了。

但同時也會有個問題,那就是不太會真正地交心。

人有時候就是挺矛盾的,吵過架紅過臉,鬧騰著喝醉後又抱著大哭一場,情誼反而更瓷實,要是跟對方從沒爭執,永遠都是溫文爾雅地「相敬如賓」,倒像隔了層毛玻璃,差口氣。

所以對於祝宇來說,趙敘白是多年好友,是熟人,是真朋友。

卻不是祝宇潦倒時,會第一個想到的人。

「睡四個小時了,」趙敘白說,「估計三十分鐘後醒。」

他買這房子是衝著落地窗來的,客廳裡採光好,沒有遮擋,夕陽西沉,金色的光暈溫柔地漫過每個角落,寧靜又祥和。

電話那邊的田逸飛聲音很沉,完全不是白天囂張的社會範兒:「全洗乾淨了,一點兒都沒留?」

趙敘白點頭:「嗯,也沒拍照片。」

「我想著他會喜歡呢,」田逸飛低聲道,「以前他最喜歡花了,為什麼啊?」

趙敘白答非所問:「沒事,你正常說話就行,他睡著呢。」

「不會吵著?」

「嗯。」

但田逸飛似乎還不放心,很自覺地壓著嗓子:「紋身那哥們我交代過了,要是小宇問他,就說排期得等半年後。」

趙敘白又「嗯」了一聲,說了個謝謝。

「謝啥啊,」田逸飛嘆道,「這都應該的,反正接下來你儘管安排我,我跟你們單位上班的人不一樣,時間多,要我說,直接讓小宇跟我住唄,我盯著他。」

日落時分,趙敘白的臉被淺淺的光暈籠罩,顯得面目有些模糊:「不行。」

「怎麼,你忙得……」

「我說了不行。」

那雙祝宇覺得漂亮的,很適合拿手術刀的手,正捏著張照片,是從田逸飛那複製,又列印下來的,畫面中,青年坐在單人床上,稍微弓著腿,白皙的肌膚上被塗抹出顏色。

掛完電話,趙敘白站起來活動了會兒,澆花,聽音樂,還把掃地機器人也開啟了,之前祝宇睡覺的時候,他若是在家,就儘可能地安靜著,後來發現,有點響動,對方反而睡得更好。

像是知道外面有人,心裡踏實。

半個小時後,祝宇出來了,估計睡得有點懵,沒看見趙敘白,悶頭徑直地往前走,走到客廳落地窗那,玻璃快撞著腦袋了才停下,站住了。

「小宇,我在這兒。」趙敘白把照片夾書裡,抬頭,淺淺地笑了。

「過來,」他衝祝宇招手,「來我這裡。」

祝宇是真睡懵了,伸手搓了搓臉:「啊……」

他沒走過去,趙敘白就站起來,走到祝宇旁邊,牽著他的袖子往回走:「先洗洗臉,慢點。」

「我睡太久了,」祝宇嘟囔著,用冷水洗了把臉才徹底清醒,「感覺人都木了。」

趙敘白說:「緩會就好了,我正曬太陽呢,要不要一起?」客廳面積大,落地窗前鋪了淺色的厚地毯,並排擱了倆吊籃椅,藤編的,柔軟的毛毯垂下一半,看著很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