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蔣時延懂唐漾每個眼神的意思,他走過去,代替唐漾,動作輕緩地抱周默一下。

有記者在臺下叫好。

唐漾眼裡泛著淚花,很想抱抱周默,可她作為異性顯得不妥當,現場也有記者。

唐漾有條有理地繼續:「而選擇在這個時機公佈,一是因為匯商與一休聯名成立的‘曇信通’基金會將在今天正式掛牌運營,二是基金會關注的內容有烈屬、殘障人士就醫、老年人憂鬱症以及女性職場保護,基金會將不分公司地為遭遇職場性-侵、因懷孕被解僱的女員工提供免費的法律援助。」

細雨如牛毛,在周默牢服外的西裝肩頭浸出一層深色。

女性安全、職場歧視一直是輿論焦點,很多公司會在出事後致歉或者整頓,但向匯商這樣直接翻案併成立基金會的絕無二家。

三個人都沉默了。

好像因為新行長是唐漾,而唐漾絕非泛泛之輩。

「在監獄裡多看看書,出來後到處走走吧,姍姍還沒有出過國,」說後一句時,周默聲音變得很溫柔,他垂眼看向唐漾的肚子,又看向唐漾和蔣時延相扣的手,「很遺憾不能參加你們的婚禮……」

一片安靜中,有記者再次提問出發點。

唐漾輕撫肚子:「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嗎?」聲音沙沙的。

是炒作還是其他。

整個事情,明明甘一鳴和魏長秋才是罪魁禍首,為什麼受懲罰最重的是姍姍和周行。

唐漾環視現場,視線略過蔣時延時,頓了一下,再收回來。

唐漾看到周默笑,剋制不住地紅了眼眶。

「我算是一個比較幸運的人,高中時期就遇到了我先生,在我迷茫、無措的很多時候,他都陪在我身邊,陪著我畢業、陪著我參加工作,接任行長那段時間匯商不甚太平,也是他一直鼓勵我。」

一切塵埃落定後的釋懷。

「我每天可以早起看到他,也可以看到清晨第一抹陽光和霧靄,當我感受到平和與溫暖的同時,我忍不住會想,」唐漾回頭看大螢幕,「如果王琴、常笑……姍姍她們不走,換種說法,」唐漾回直身體,「她們本該和我們現在一樣,坐在明亮寬敞的辦公格,有一段穩定而幸福的感情和一個值得憧憬的未來。」

無關乎原諒,只是釋懷。

可她們已經不在。

「是挺遺憾。」周默拉了拉唇角。

現場安靜。

周默想,當時姍姍本來就要出國,他也有出國的規劃。如果之後甘一鳴沒有找到姍姍鬧,如果沒有魏長秋那一處……沒有如果。

唐漾握緊話筒:「我對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感到慶幸,所以我希望我站在一個稍微有話語權的位置,可以去關注很多半明半暗的板塊,可以為那些渴望發聲的群體發聲。」

周自省對不起姍姍,周默承了養育之恩卻沒能盡到送終之孝。

唐漾說:「我被人託著從而希望成為別人的依託,我希望女性、老人等弱勢群體得到相應的保護,我希望以匯商、以基金會作為原點,可以將很多曾經被掩蓋的問題真正擺到檯面上,並提出解決方案。」

而周默,從始至終沒給過周自省解釋的機會,一句話的時間都沒給過。

唐漾說:「我希望越來越多的人相信始終有那麼一些東西,沒有虛偽,沒有掩蓋,沒有好大喜功,沒有粉飾太平,相信始終有人會撐在風浪裡,不作秀,不浮躁,真的在改善,真的在進步。」

周自省直到閉眼,臉都朝著病房門口。

唐漾語速適中,極富質感的嗓音透過擴音器傳到會場每個角落,也彷彿裹著細微的電流,酥酥麻麻,浸到每個人心底。

「姍姍出事後他想過送你們出國,拉下臉聯絡了他一個老朋友,」唐漾眼睛脹脹的,不知如何表達,「就……有些遺憾。」

樊行長坐在臺下最中-央的位置,剛好和臺上的唐漾相對。

周自省刪監控是事實,待周默好也是事實。

曾經樊行長問唐漾想成為怎樣的人,想得到什麼或給予什麼,唐漾沒有回答。

周默不是安分的性子,十來歲也會上房揭瓦、下河摸魚,他摔斷過腿,也得過急性闌尾炎。周默進醫院的次數很多,多到這次燙傷在周默記憶裡,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但現在,樊行長欣慰,小姑娘大概有了答案。

錯了第一步,便沒有回頭路。

唐漾發言完畢,掌聲稀疏。

周自省知道自己等等,等一兩天肯定會湊到錢,可夜色下,阿默那麼疼,一聲聲喚他「省叔」,疼得直哆嗦……

基金會法人代表是蔣時延,主持人按照手卡請蔣時延上場。

當時是在醫院走廊上,前面還排著好些急診病人,阿默那麼小,蜷在病床上疼得嗷嗷叫。

唐漾退到邊上時,蔣時延準備到中間去。

「要麼不收,要麼不還。」魏賢勇給的選擇很明確。

兩人錯身的剎那,頂著無數閃爍的快門,蔣時延藉著身形欲蓋彌彰的遮擋,輕輕捏了一下唐漾的手,偏頭低聲道:「你美得讓我挪不開眼。」

周自省知道自己不能收,不該收。可他給同事們打了電話,大家手裡積蓄都不多,周自省動了心:「名片算我欠您的人情,錢我會慢慢還給您。」

唐漾失笑,眼神嗔他,手卻是反捏了一下他的手。

周自省焦頭爛額之際,魏賢勇送來了一張治燒傷名醫的名片、一籃雞蛋,還有兩千塊現金。

然後,蔣時延站在了唐漾先前站的中-央。

「二十年前醫院還不太規範,加急手術要兩千塊,那時你嬸嬸才做完流產手術沒多久,周行一個月工資兩百塊。」

蔣時延參加過很多類似的釋出會,可從來沒有一場,他剛拿到話筒,唇邊就有了笑意。

唐漾接著道:「小鎮醫療條件不好,周行連夜把你送到縣城。」

「大家好,我是一休傳媒董事局主席,也是曇信通基金會法人代表,蔣時延。」

唐漾說到這一段,周默一點一點斂住臉上的神色。

有個詞叫三十而立,站在臺上的蔣時延剛好三十歲。

那是一個夏天,周默打翻開水瓶意外燙傷。

比起曾經輕狂的一休創始人,如今他身份更多,西裝筆挺,意氣風發間帶著一種安於家庭的獨有魅力。

那時,周自省還是匯商農村合作信用社社長,魏賢勇是九江鋼鐵的採購主任,魏賢勇想通過匯商衝一筆賬,操作略微欠妥,周自省拒絕了。

唐漾看得微微出神。

周自省第一次和九江發生關聯,是周默八歲那年。

攝影機位適時對準微微出神的唐漾。

但周默不知道的是,周嬸嬸以前懷過一個孩子,意外流產了。流產之後,兩人擔心以後會控制不住地把中心偏向親生小孩,便決定不再要孩子。

蔣時延注視著唐漾出神的模樣,深邃的眸裡噙滿溫柔笑意,「首先,我僅代表個人,向唐漾女士表達最真摯的敬意和愛意。」

周自省和太太為了周默沒要小孩,周默是知道的。

敬意可以理解為合作伙伴,可這是重大場合,這人後面一個詞是……愛意?

周自省把自己當行長這些年的工作筆記留給了唐漾,而唐漾幫周嬸嬸整理遺物時,看到了周自省的日記——

唐漾裝楞,耳根一燙。

周默眼神遞向唐漾。

這是不動聲色潑狗糧?

唐漾頓了頓,狀似無意:「你想過周自省第一次和九江扯上關係的原因嗎?」

臺下記者們後知後覺回味到唐漾的話,又遭受蔣總暴擊,掌聲雷鳴般頓起。

「我自私狹隘,沒那麼大胸懷,」周默發了個極淡的笑音,「我也沒想過是他。」

蔣時延低緩的嗓音在掌聲之後響起:「其次,要糾正一點,至始至終,都是唐漾女士陪伴我,引領我,鞭撻我。」

唐漾道:「之前和秦月去臨江城福利院,第一次聽負責人說zx,秦月開玩笑說是哲學,後來我以為是你……」周默和徐姍姍的名字縮寫。

第二句說完,又一陣熱烈的掌聲。

半晌。

蔣時延:「我能從一個熊孩子成為一個勉強稱得上成熟、有些許事業、有幸和匯商合作成立基金會的人,其根本原因在於唐漾女士優秀品質對我的影響。」

唐漾沒急著說話,周默也沒開口,兩人陷入式微的沉默,憑悼者來來去去的腳步踩在耳旁。

再一陣掌聲。

周默眼神落在那些人身上,看不出喜怒:「監獄太悶了,出來走走。」

蔣時延又說了一個字:「我……」

「你還是過來了。」唐漾輕輕道。

又是一片掌聲。

細雨拂在臉上,衣服在風裡發出撲簌聲響。

蔣時延每說一個字,臺下就響起一片掌聲,宛如孩童的惡作劇。

唐漾肚子已經顯懷,蔣時延小心翼翼攙著她下梯子,緩步走到了周默身旁。

臺下媒體和嘉賓在笑。唐漾在笑。

唐漾點頭。

蔣時延說不下去,身體側到一旁,也在笑。

蔣時延偏頭看唐漾。

他被掌聲堵在臺上,開不了口,也下不去。

唐漾看到了周默,安靜站在最角落。

這是正規場合,漾漾交代過他不能亂來。

大家撐起傘。

可現實所迫,蔣時延等了半分鐘,掌聲不僅沒停,反而有人起鬨:「蔣總能不能不要學唐行說話,能不能有點誠意……」

再後來,下了小雨。

「曇信通基金會是一休成立的首個基金會,在後續運作過程中,基金會將採用上市公司公開標準公佈財務資料……此外,我們也接受社會各界人士來自各方渠道的監督。」蔣時延趁那人起鬨後的片刻安靜,噼裡啪啦語速極快地說完必須內容後,他正對先前起鬨的記者,「唐行說的重要內容,我也說的重要內容,怎麼就沒誠意了,不要以為我沒看到你們八卦的眼神,是,是,」蔣時延點頭,拿出唐漾在家教育他的氣勢,「唐行是我太太,但這是重要場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難道你們非得讓我連喊三聲唐漾我愛你,唐漾我愛你,唐漾我愛你才能不鼓掌放過我?」

唐漾看一眼,便匆匆收回視線,她緊了緊和蔣時延相牽的手,眼底流淌著情緒。

蔣時延氣勢逼人:「年輕人你哪家媒體的,是一休的下午拿著簡歷到我辦公室,不是一休的回去收拾收拾東西到一休來。」

黑壓壓一片。

那記者高聲喊:「蔣總,我是,看出來您很想表白但害怕被唐行罰跪搓衣板。」

陵園內,各種年齡各種身份的人從墓地排到了陵園門口。後來,人實在太多,他們有的甚至都沒走到墓前,遠遠地、在能看清那抹煙雲的方向默哀,肅立、鞠躬,抑或紅著眼圈叩三聲響頭,長跪不起。

臺下轟然大笑,央廣領導和匯商總行長都沒忍住勾了嘴角。wap.

網路上,無數網友說一切皆因匯商高層而起、周自省惡貫滿盈死太便宜。

唐漾瞧著蔣大狗一臉被戳穿快惱羞成怒,她接過敖思切從後臺遞過來的話筒,笑著喊:「蔣時延。」

周自省的墓在第三層,階梯狹窄,他們沒有擠,沒有搶,平和有序地排隊去獻花、悼念。

輕柔的三個字傳遍大廳。

他們從城市最深處的破舊樓房走到明亮的大學校園,從孤獨無依走到事業小成,他們有的很普通,有的很優秀,有的在美食街賣五塊錢一個的煎餅,有的站上過科技屆最高領獎臺,他們有的開跑車,有的騎電瓶車,有的搭公車過來……

現場倏然陷入待針掉地的安靜。

zx出現在「九江特大專案」的高-潮時,他們怔楞在原處,隨後給身邊的朋友解釋,大抵存在什麼誤會,zx真的是個善人,不是偽善,是見字如面的真摯。

蔣時延偏頭望唐漾,唐漾睫毛還帶著淚,亦含笑望著他,聲音輕輕地:「我也愛你。」

zx打款的時候,福利院會難得做一次粉蒸肉,一大群小孩圍在一個大桌子前留口水。zx寫信的時候,他們會乖乖坐在下面聽院長或者老師念,他們想,這個人一定是菩薩心腸,像一道雋永而和煦的陽光。

帶著無奈、但未退後的從容溫柔。

而對於來到墓前的人來說,zx是他們曾經的一切。

一秒,兩秒,三秒。

對於周自省來說,這是他應該做的、隨死亡終止。

蔣時延和唐漾相視笑開。

專心做慈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偶爾會出格,比如資助山區學生。

會場口哨、掌聲震耳,經久不息。

九江不停挖空福利院,周自省不停地填。他要匯款的名單從一個、兩個,到一頁、兩頁,至最後厚厚一疊……甚至他自己的工資也只留了基礎家用,其他盡數捐了出去。

————

周自省這些年受賄金額為3.6億,銀行流水去向福利院的金額卻高達3.8億。

漾哥漾哥,我是胖哥。

因為那封周自省手書的自檢信,因為周自省一半清醒一半囫圇時落款的「zx」。

延狗延狗,我是漾漾。

很多很多唐漾之前以為是另一撥的陌生人來到周自省墓前——

蔣時延有且僅有一個唐漾,唐漾也有且僅有一個蔣時延。

儀式結束後,高層們相繼驅車離開,唐漾幾人還在收尾。

他們從課堂里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走過篳路藍縷,也走過摧枯拉朽,他們不掩飾站上高位的野心,他們追逐傳統意義的功名,他們希望成為有影響力、公信力的人,也希望看到更多被人忽視的角落,為所有值得尊重的微小發聲。

按理說,周自省落了馬,大家都該避嫌。意外地,界內高層來了很多,唐漾和蔣時延站在第一排邊上,幫忙主持局面。

他們富有年輕一代的張力,默契,堅定而篤行。

葬禮流程簡單,煙紙燃作灰燼彌散在風中。

【我希望越來越多的人相信始終有那麼一些東西,沒有虛偽,沒有掩蓋,沒有好大喜功,沒有粉飾太平,相信始終有人會撐在風浪裡,不作秀,不浮躁,真的在改善,真的在進步。】

周嬸嬸聽到這話幾欲昏厥,唐漾在旁邊扶住周嬸嬸。

——愛上正好愛你的多年摯友是什麼感覺?

周默對著牆壁平靜地搖頭:「去那麼多人做什麼,有個人收骨灰就行了。」

她手指向的方向,也是他手指向的方向,他手覆在她手上,掌心貼著她手背,經由時光山海、朝暉夕月,最終以十指相扣地姿態,完整且妥帖地嵌進她的指間。

以往關於周自省的很多畫面浮在腦海裡,周自省帶他去科技展、周自省去校門口接他放學、周自省給他講題、周自省脫了西裝繫上圍裙給他煎一碗熱騰騰的蛋炒飯……

(正文完)

周自省下葬那天,獄警特許周默在跟隨下前去探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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