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殼滾熱，落在宋璟指節修白的手旁，他長指拉栓上保險。宋璟搖頭：「張志蘭他老公閔智在橋邊出事後，戰友在臨時宿舍找到遺物，閔智留了張草稿紙，當時被洪水沖塌的大橋是九江承建的，他記錄了部分勘測資料，九江設計、用材這塊都有問題，上面從那時就在關注九江。」
第一下，打掉周默手上的槍。
「我上次出任務也是衝著王國一個分支，」宋璟淡笑，笑裡沒什麼波動，他道，「在緬甸，戰友幫我擋了一槍殉職了，小隊現在正缺人，我走不得。」
窗外，「嘭」聲襲入！
把命系在國旗最尖尖上。
窗內，魏長秋心裡理好劫持唐漾的大概步驟，趁周默沒注意，倏地攥住唐漾手腕把唐漾朝身前一扯。
魏長秋之前說了數字「515」，唐漾回憶出匯商貸款記錄裡514個小工廠的貸款，她因為那個缺失的001苦思冥想，現在輕鬆又清楚地串成一條線——
魏長秋站的角度在周默和唐漾中間，沒有露出任何關鍵部位。
001號是閔智記錄的那個大橋，剩下514份小工廠貸款記錄，加起來515個案子。
宋璟嘴裡含著塊硬物，把槍擱在觀察員肩頭，調整隨直升機搖晃的準星。
唐漾沒說話。
唐漾心跳得很快，垂在身側的手猶疑著抬了抬。
蔣時延道：「緊急聯絡人還是填我吧，擔心叔叔吃不住。」
魏長秋仍在勸周默：「阿默你還年輕。」
「是你，」宋璟含笑掄了蔣時延一拳，「你都不想我好嗎？萬一我不會注孤生呢？萬一以後再遇到我喜歡的漂亮姑娘呢？萬一以後漂亮姑娘成了我太太呢？」
直升機以略高的高度懸在辦公室窗外不遠處，螺旋槳發出低噪，艙門大開。
蔣時延和宋璟聊天的時候，唐漾沒有插嘴，她靠著蔣時延肩頭乖乖軟軟地玩他的手。
魏長秋臉色沒怎麼變，唐漾起了焦急之意，似乎想拉他，周默腦子嗡嗡嗡，什麼也聽不見。
蔣時延邏輯清晰地拎出「再」字，然後把宋璟喜歡過的漂亮姑娘和漾漾劃上等號。
周默很想一槍下去，他也明白他這一槍就是萬劫不復，可他有什麼需要留戀的嗎？沒有。
蔣時延心裡有一萬個小人叉腰開罵，手不自知把女朋友朝懷裡緊了緊，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哦」一聲尤為淡定：「那你一定要提前做些準備，準備周全一點，不要像我一樣。」
魏長秋嘴唇開合，唐漾嘴唇開合。
宋璟自然地接話：「準備什麼？」
槍身漆黑，周默箍在槍上的指節用力、發白。
蔣時延嘆了口氣：「就說好要重新追唐漾一次，結果忙著事情多也沒好好追，想著要求婚，結果總是沒有合適的時間地點，也想不出驚喜。」
唐漾聲音很小，害怕驚動般：「周默，你冷靜一點。」
宋璟：「不著急，慢慢來。」
魏長秋：「阿默，這一槍下來我完你也得完。」周默肯定不能作為人質，魏長秋開始思量自己和唐漾的站位距離。
「怎麼能慢，」蔣時延做作地苦笑，「我得抓緊時間好好想想，漾漾肚子裡還有孩子，要是孩子出來了還沒個婚禮什麼的，別說我一輩子不會原諒自己，就我媽都得弄死我。」
周默戴罪有功，唐漾喉嚨發緊，也試探著：「周默，你別衝動，警察已經到了。」
宋璟：「……」
魏長秋假意穩住周默：「阿默你別衝動。」她餘光四掃，生態王國已經被包圍，出去的方法只剩下一個，人質。
好像看不到宋璟怔忪，蔣時延愈發自責：「說起來也是我太笨，漾漾才懷孕那陣吐得厲害，但她工作忙，我以為她胃病犯了，都沒逼著她去醫院檢查。她那時候特別喜歡吃酸東西，番茄啊，檸檬啊……」
三人都在調整吐息。
宋璟把糖朝蔣時延身邊一放：「那個……我那邊還有事情，我就先過去了。」
周默槍仍抵著魏長秋，唐漾站在周默身旁，先前兩人已經被押下，特勤目光匯在三人身上。
蔣時延奇怪：「沒人叫你啊。」
周默是汙點證人，周默想對魏長秋出手的意思也很明顯。
宋璟起身，合掌邊退邊走：「有的有的，我們回聊，回聊。」
與此同時，特勤湧入，「不許動！」「不許動！」突擊小隊迅速制服旁側兩人，井然有序分列兩旁。
蔣時延嘴上怨自己，言語間那股子炫耀蓋都蓋不住。
「哐當」破窗聲、「嘭」地開門聲。
宋璟喜歡漾漾又怎樣！自己沒家庭地位又怎樣！漾漾是自己女朋友！漾漾懷了他蔣時延和她的小公主哩！
周默手覆上唐漾胳膊，他把唐漾拽到自己身後的瞬間，電光火石,旁側兩人同時拔槍，一個槍口正對周默，一個指著唐漾！
現場沒處理好前，所有在場人員不能離開，媒體們接連不斷地報道。
唐漾鞋尖和周默的越挨越近，兩米，一米，半米……
蔣時延目送宋璟。
唐漾慢吞吞朝周默那邊挪，周默朝唐漾伸手。
直到宋璟背影消失在人海，他才收回視線，頗為輕蔑地哼個低音。
魏長秋小幅度頷首，押唐漾那兩人一手鬆開的同時,另一手探向腰側。
唐漾自然猜得出蔣時延心裡的小九九，卻也縱容地沒戳穿。
周默扣動手-槍保險,「咔噠」脆響。
這廂，她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蔣時延，」她眼眸晶亮地望著他，「你知道你剛剛說話，太陽從樹葉間隙裡落下，亮斑就在你手邊，你逆光動唇的樣子特別像誰嗎？」
押唐漾的兩人沒動。
漾漾描述的畫面很美好，大抵會說她喜歡的男明星或者某部小說的場景。
唐漾微微皺眉。
雖然蔣時延不喜歡和別人做類比，如果是蔣媽媽這麼說他像誰誰，他得炸。
他和魏長秋的恩怨是他和魏長秋的事,唐漾無辜且懷著孩子。
不過這是漾漾說的……
周默出聲：「先放了唐漾。」
蔣時延耐心又細緻地撫著她的發，漫個繾綣低音：「嗯？」
第二次安靜。
唐漾眼眉彎彎，聲音清悅：「像單元樓下特可愛的李大媽。」
周默跟了魏長秋太久，久到他發狠時,淬冰的聲線比魏長秋更透寒意。
蔣時延所有表情瞬間凝固。
周默置若罔聞,一個字一個字接著道：「我每日每夜每時每刻都在想如何弄死你。」
唐漾還叉腰學起來：「哎喲小唐，聽說你去相親了，對方條件怎麼樣啊？父母是不是健在？有房有車沒？有五險一金沒……哎喲小蔣，你長這麼俊怎麼沒有女朋友，來來來阿姨給你介紹一個……」
話裡好似藏著轉機,魏長秋保持之前的語氣,「阿默，」喚他，「你有沒有想過當初姍姍的事情可能存在什麼誤會……」
唐漾越學越來勁：「嗨呀張媽，你去新世紀沒，18號會員日可以換東西啊！別打麻將了，趕緊回去準備準備，要不然去晚了捲筒紙被搶完了你不知道找誰鬧……」
周默緊了緊槍口：「我沒想欺騙你。」
唐漾越學，越和蔣時延之前的臺詞接近。
「所以你這兩年都在騙我,」魏長秋下顎錯動,自嘲道,「你說喜歡錢是欺騙，和周自省關係鬧僵是欺騙，不愛徐姍姍也是欺騙。」
蔣時延石化又清醒，他微微俯頭，就睨著自家小姑娘眉飛色舞地「呀！」「唷！」「嘖嘖！」
無聲間,槍口溫度與魏長秋體溫達到一致。
蔣時延微笑著親了一下她額角：「寶貝兒皮癢欠收拾嗎？」
氣氛待針掉地,卻遲遲不見那根針。
「對啊對啊！」唐漾根本不怕，他能怎麼收拾自己，無外乎摸一摸，親一下，想到這，唐漾還撅起紅潤的唇，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分外挑釁地望著他。
五個人的呼吸宛如開著擴音。
漾漾啊漾漾，怎麼就這麼可愛……
魏長秋的辦公室偌大安靜。
蔣時延哧聲笑，下一秒，他朝著媒體區域某個擁擠的方向手一揮，嗓音散漫而恣肆地喊：「搜酷和星聞你們兩個娛樂頻道就別和官媒搶了，把鏡頭轉過來拍拍場記，這邊有人要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