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徒似乎習慣了警察圍攻的場景,一聲嗤笑拿錢想跑,他沒注意到臉上畫著迷彩的小隊,被狙擊手一槍爆了頭。
魏長秋心懸著一半:「把u盤先給我?」
宋璟在山裡做軍演,作為支援趕到,亦和警察們撞見這一幕。
唐漾進來之前,已經做過安檢,身上並未掃出任何可通訊或可儲存金屬物。
中年男人的老婆和小孩還在人群裡,大巴司機把口袋扔到匪徒面前,匪徒手上力道一辣,血光四濺,中年男人的腦袋骨碌兩下,滾到了大巴司機腳邊。
唐漾聽到魏長秋問話,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可我頭有些暈,很困——」
匪徒身形壯碩,面相兇惡,匕首架在一箇中年男人脖子上,要求全車人交出身上的錢。大家賺錢都不容易,可更惜命,哆哆嗦嗦哭爹喊娘地把身上所有錢都交了出來。
周默抬手便給了唐漾一巴掌。
陳強說:「四年前,我跑貨車拉煤走山路。有個晚上,遇上一個a級犯劫了大巴車。」
帶著魏長秋式的狠戾和不耐煩,極得魏長秋的心。
陳強在旁邊說,蔣時延倚在桌邊,夜風撲亂他的發。
唐漾臉部立竿見影出現紅痕,她眼神憤怒地盯著周默,周默反手,又一巴掌,這下,徹底舒了魏長秋的心。
「嗯。」蔣時延應下,起身把窗戶開到最大。
一個唐漾不喜歡的男人,可能唐漾感覺得出來對方喜歡他的男人,連扇她唐漾兩巴掌。
蔣時延坐在桌後,陳強在桌旁,陳強注視著看上去極為鎮定的蔣時延,眼神閃爍,把那天沒對唐漾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你知道我和宋璟很早之前就認識。」
魏長秋不用猜都知道唐漾的心情,她給守在門口的人簡單交代兩句,吩咐周默套唐漾話便離開了。
陳強靠近,亦看到了桌上的檢查報告。
然後,便有了這個沒有被監聽的電話,唐漾躲在被子裡。
電話接連而至,進進出出。
唐漾自認演技拙劣,所幸魏長秋沒看出來,周默兩巴掌看上去很疼,其實沒用什麼力。
然後是蔣媽媽那邊,是一休那邊。
魏長秋走後,周默歉意地拿了一隻軟膏過來,唐漾笑著搖頭,示意她沒事。
秦月電話進來,蔣時延語速快且邏輯清楚。
她鼻子挑,不太喜歡聞軟膏的味道。
蔣時延接起。
當躲在被子裡,聽到蔣時延那聲「漾漾」,她鼻尖忽地發酸,臉上忽地起疼,很疼很疼,火辣辣的疼。
沉寂間隙,程斯然電話進來。
可這樣的通話時間很寶貴,她不想讓蔣時延擔心,沒說□□讓她腦袋現在還昏昏脹脹,沒說她這輩子第一次挨人兩巴掌好難過好委屈,沒說她cos單純學院派處長嚇得快哭了……
他想嘲笑自己,唇角卻扯得極其費力。
她只是沉穩分明地給蔣時延說每件事,說她倉促不失縝密的思路。
一想到一束束異樣的目光看唐漾,蔣時延覺得自己渣,渣得愚蠢又窒息。
唐漾告訴蔣時延自己身上這隻準備形式上給魏長秋的只是普通u盤,周默給的她藏在了哪裡。唐漾給蔣時延說周默的立場和她們的已知條件。唐漾告訴蔣時延自己要做什麼,自己需要什麼,自己要給他什麼。
她會不會害怕,她會不會難過,她會不會想自己在她身邊,別人會不會對她指指點點……
唐漾告訴他:「九江提前維護內網的時間是7月25號。」
對,檢查,漾漾昨天中午是一個人去醫院檢查的。
蔣時延:「嗯。」
蔣亞男平常很獨立,懷孕的時候都格外黏馮蔚然,瓶蓋要馮蔚然給她擰,襪子要馮蔚然給她穿,檢查要馮蔚然陪著去。
唐漾:「如果有任何變動,隨時聯絡,你響一聲掛,如果方便我會回撥。」
蔣時延看起來在認真聽,耳邊卻時而「嗡嗡」,時而空白,滿腦子都是漾漾昨天來找自己,漾漾那麼反常的可愛,漾漾問了自己那麼多遺傳問題,自己當時怎麼就沒看出唐漾懷孕了呢?
蔣時延:「好。」
陳強的聲音響在空曠的辦公室。
唐漾回憶:「我之前應該是被帶去了一個酒店,當時我沒有完全清醒,在箱子裡聽到有套房服務的聲音,中途發生了意外,現在我待的地方只有廁所有一扇高窗,周默來的時候,也被蒙了眼睛。」
牛奶冰涼,滾過乾澀的咽喉,宛如冷水流過生鏽的鐵片,有鈍痛,也有舒緩。
「……」
陳強一字不差地闡述他和唐漾見面內容,並提出九江製造意外的可能性。
唐漾每說一句,蔣時延應「嗯」。
陳強可以想象蔣時延的心情,沒寒暄,直接道:「之前唐漾和我一起吃飯,跟我說了她想徹查九江的問題,想讓我幫忙……」
唐漾再說一句,蔣時延說「好」。
蔣時延聽到響動抬頭,和陳強對視。
唐漾聲音太輕了,就像盛夏晚上第一滴露珠,透過聽筒傳出來的聲音微微沙,含著她骨子裡的溫柔、堅定。
陳強轉輪椅進來,虛掩了門。
蔣時延像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旅人,汲露般貪婪地聽她說每個字。
助理點頭出去,蔣時延撐椅子把手遲緩地坐上唐漾的轉椅,然後,他把報告單擱在手旁,端過唐漾杯子,沿著杯口淺淺的唇印將她未喝完的牛奶抿進唇裡。
他在認真聽,可也忍不住想起她的樣子,想起她炒番茄雞蛋會因為害怕油濺身上而丟掉鍋鏟,會害怕噩夢忽然驚醒然後軟綿綿抱住他,他週末加班時,她會躺在沙發上玩遊戲,用腳輕輕蹬他肚子,嬌裡嬌氣叫拉長調子喊「蔣大狗」……
唐漾辦公室燈光白亮,蔣時延唇色極淡。助理想說讓他吃點東西,話到嘴邊,還是沒有開口。
她真的就是小姑娘,他放在心尖尖寵成的小姑娘,現在卻站在豺狼虎豹堆裡,在雷雨交加的晚上,隻身一人。
「我知道了,」蔣時延唇動了動,吩咐助理,「你回一趟一休。」
她害怕嗎,她不怕嗎,她會敏感難過想抱又抱不到自己嗎……
鼻息先重,後停,再輕,到最後,歸於平緩。
唐漾說完最後一段,蔣時延如鯁在喉。
他一遍一遍緩慢地逡巡報告單上每個字,連醫院統一印刷的備註都反覆看。
唐漾艱難地牽牽唇角:「很突然哈,沒和你商量就這樣強行通知你,」她撫著微疼的臉,輕聲道,「如果你覺得我有失妥當,不ok,也沒關係,因為一旦有疏忽可能會牽扯到你的人身安全還有一休……」
他微微張嘴,好像忘記了呼吸。
話,再次收進沉默。
一下子,蔣時延腦子宛如沒有訊號的老電視,雪花窸窣閃爍,看上去在動,但無法思考,蔣時延眼睫垂顫,接著,近乎機械地朝後瀏覽,有心跳,有回聲,也有流產傾向和建議休息……
這次,蔣時延開的口。
兩位數的長寬高顯得太大,蔣時延越過數字,然後,看到了後面的「妊娠囊」……
「我說過,你想做什麼,我都會陪著你,」蔣時延嗓音喑啞,帶著難掩的心疼和安撫,逐字逐字地說,「朋友也好,男朋友也好,愛人也罷,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
【腹超聲檢查,子宮前位,宮體增大,宮壁回聲均質,宮腔內見一——】
從前的從前,他甚至想過,如果唐漾嫁給了別人,蔣時延也會為她扶著婚紗擺尾,一步步陪她走進婚姻的殿堂,看她挽起其他男人的胳膊,他會笑著且永遠地祝福她。
他將報告抬近,逐字逐句地看清上面的內容。
蔣時延用了很大很大的幸運換他和唐漾相愛,他便給她所有想要的,給她所有最好的,給她所有自己能給的,疼她,寵她,憐她,以一個男人保護心愛女人的姿態,保護她。
「什麼檢查報告……」蔣時延蹙眉接過來,剩下的話扼在了喉嚨裡。
是的,好像是這樣。
助理瞧著蔣時延沉靜的模樣,猶疑片刻,從那疊檔案裡抽出了一張紙:「對了,蔣總,我還在唐處資料裡看到了這張檢查報告。」
他從來都是隨叫隨到,任何事情,心甘情願。他是唐漾雨天的雨傘,飯點多了的回收桶,是她的牢騷接收機,是任何時候都可以投入現在卻沒辦法投入他懷裡的蔣大狗。
他朝助理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真的真的很想他,她為什麼昨天沒告訴他蔣小狗,為什麼沒有和他一起看那個小小的、看上去醜不拉幾的深色糰子……
唐漾才失蹤時,蔣時延就告知了雙方親友,只有深山裡的唐爸爸和唐媽媽沒通知到,蔣媽媽著急憤怒安排找人,蔣時延道了聲謝,沒空安撫母親的情緒。
眼淚不知悄無聲息淌出,徐徐滑過臉頰。
助理穩著一疊資料道:「陳強過來了,給我打了電話,馬上上樓。」
唐漾睫毛掛著淚,笑意夾雜哭腔:「替蔣小狗謝謝爸爸。」
蔣時延收回思緒。
蔣時延:「保護好自己。」
蔣時延微微出神,助理手揮到他眼前喚他:「蔣總,蔣總。」
唐漾抹掉眼淚,笑著重複:「替蔣小狗謝謝爸爸。」
唐漾經常吃速食,但對喝的從來都是精益求精,能喝茶的地方,她很少喝礦泉水,能喝奶茶的地方,她很少喝茶,她對牛奶沒什麼好感,但此刻,她杯子裡有,蔣時延抬眼望向牆邊的小儲物櫃,儲物櫃裡還放著兩大盒……
蔣時延知道她在哭,當然知道她在哭,也知道她在笑,她每一個細微的情緒都是鋪在他心上的荊棘,也是最柔軟的玫瑰花瓣,燙熱了他的眼睛,也讓他起了笑。
為什麼……是牛奶?
蔣時延眼圈發紅:「唐漾,我愛你。」
漾漾的水杯還是習慣性放在左手邊,蔣時延無意掃過水杯裡的牛奶,視線慢慢停在原處。
夜色與烏雲四下合住,遠處商圈只剩下兩簇小小的燈火跳躍在蔣時延眼裡,他說:「比你想象中更愛,愛得更久,更在乎,更不能失去……」所以保護好自己。請一定保護好自己。請千萬千萬保護好自己。
漾漾不喜歡亂塗亂畫,可此刻,她桌角那臺日曆上卻圈著幾個日期。第一個日期大概在七十幾天前。
他低沉的嗓音娃裹挾著溫熱的力量,字字撞擊她的耳膜。
蔣時延給漾漾買過一方小毛毯放在辦公室,她之前冬天都不會用,說是如果有人來辦公室談工作,看到一塊毛茸茸的毯子會顯得很不正式。可現在,這塊小毯子被她搭在了椅背上。
唐漾眼眶通紅地咬著被角,眼淚滂沱。
可接下來的一切,顯得越來越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