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她覺得可笑,可悲,亦或憤怒。
一時間,唐漾出現了錯愕又歡欣的心情。
唐漾不知道自己這段時間是在等解釋,還是在等自己的決定,但無論如何,都輪不到宋璟說分手啊。
這樣的感覺,就像推翻一副多米諾骨牌,你以為自己的骨牌會裸-背倒向他,結果他的骨牌也同時倒向你,兩副骨牌恰好嵌合出漂亮的脊骨狀,一股溫溫的暖流從她背脊經由四肢五骸流至全身。
宋璟又道:「你要……分手嗎?」
「他對很多事情都無所謂,好像對你尤其小心,」宋璟正說著,有服務員背對唐漾推餐車過來,宋璟眼疾手快隔著衣服拉了唐漾的腕,餐車順暢通過,宋璟餘光掃過某處,附至唐漾耳邊虛聲道,「一點鐘方向。」
唐漾:「嗯。」
唐漾眸裡出現被遮擋的蔣時延,泛出輕柔漣漪。
宋璟:「我前段時間在忙。」
如果唐漾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宋璟可能都會動不該有的心思,亦或使勁渾身解數和唐漾牽扯不清,至少要在唐漾心裡佔據一席之地,反正他不是什麼好人。
唐漾回:「吃了。」
可那個人是蔣時延,宋璟便不敢。
宋璟發訊息問唐漾:「吃飯了嗎?」
唐漾和蔣時延就是他貧瘠暗苦生命裡兩團很小很小、但足以照到他的光,如果按照時間來算,蔣時延甚至還會更亮一些。
唐漾和宋璟斷聯絡的第十天,中午。
「對他好一點。」
室友抖著雞皮疙瘩:「得得得,您還是繼續女神,以後女王好吧。」室友不禁感嘆,白長了一張三千嬌寵的愛妃臉。
他真的很愛你。
唐漾雙手捧臉,眨著眼睛嗲嗲叫:「老公~」
宋璟終究說了這句話。
室友玩笑般開導她:「男人面上再光風霽月,其實都喜歡兩種,」室友指點江山的口吻,「要麼騷,要麼會撒嬌。」
唐漾斂好神色:「這是自然。」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唐漾陷入了自我懷疑。是她不夠漂亮?還是成績不夠好?
不是「嗯」,不是「好」,也不是回答別人的託付,唐漾說「自然」。
唐漾當天就回了學校,宋璟還是沒給她發訊息。
蔣時延是她戀人,以後會是她先生,她會給他最大的寵愛,也不掩飾她的佔有慾。
「機場,去,去機場。」她出奇難過。
真好啊,真的。
唐漾滿臉淚痕地抬頭,搖頭,又點頭。
漾哥和胖哥真好啊,真的。
十分鐘後,粗獷的司機大叔問唐漾:「我馬上又要去機場,小姑娘你不下車?」
照自己在部隊生生死死,和漾哥分手真好啊,真的。
唐漾倏地把頭埋到腿上,眼淚在膝蓋處潤溼小小的一塊。
宋璟手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再抱唐漾一次。
宋璟看到大巴,動作停住,視線探向裡面。
唐漾拂下宋璟的手,宋璟微收著下頜看她,滿眼清澈澄明。
綠燈還沒亮,雪花落在那女孩子的帽簷上,唐漾就是呆呆地望著宋璟面上沒什麼表情,身體卻是微微偏轉,溫和地替那女孩子撣掉了帽簷的雪。
兩人結了賬,故意路過蔣時延桌邊,蔣時延已經走了。
唐漾坐在大巴第一排,就這樣,怔楞楞地望著宋璟和那個女孩子停在車前,望著那女孩子把手挽在宋璟胳膊上,宋璟沒推開,唐漾胃裡翻江倒海,眼裡是越飄越大的雪。
臨近七點,華燈初上,霓虹宛如春天花開般,從點到面燃得如錦如織。
一個小時吐了五次,她到了宋璟校門口,還沒下車,便看到宋璟和一個女孩子並肩走出校門。宋璟雙手插兜,面色很淡,那女孩子微低著頭。
宋璟誠實:「他那角度估計看到我們抱在一起了。」
大巴里有股沉悶的汽油味,唐漾信了天氣預報,穿得很少,她想開窗透氣,雨夾雪打到她臉頰上。
唐漾左顧右盼找蔣時延的車:「有點難哄。」
唐漾給宋璟打電話,宋璟沒接,唐漾坐大巴去他學校。
「他會經常吃醋嗎?」宋璟好奇,「你會吃醋嗎?」
機場在翻修,唐漾迷了路,她饒很遠一圈出了大廳,霎時凍得身體一緊,「阿嚏」一聲。
唐漾全然忘了自己以前以為他會和前女友接吻而不開心,自己在盛倪娜面前又衝又傲的「我是他女朋友」,她小臉一肅:「我怎麼會吃醋!」
北方城市三月尚未回暖,倒春寒一來,冷風撲簌簌地吹。
唐漾臉和脖子都紅紅的。
那時,唐爸爸給唐漾的生活費比較寬裕,唐漾可以在任何時候買票去宋璟的城市。可那時候她沒意識到這是異常的冷暴力,她只當宋璟在忙,慣例等到下個月一號,才懷著微微的失落去找宋璟。
宋璟不戳穿,又笑問:「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唐漾仍舊每晚和宋璟發些有的沒的,宋璟最開始會回覆一兩句,後來是「哦」「嗯」,再後來,就是唐漾每天一句「晚安」排成強迫症喜歡的隊形。
「我不知道,」唐漾偏了一下腦袋,「他每次都會若有若無求婚,但從來不會好好求婚,我也不知道怎麼求婚,如果他待會兒撒嬌纏人,可以順嘴提一句試試,孩子不急著要,婚還是可以早點結。」
直到翻年,寒假結束。
大抵覺得「撒嬌纏人」這樣的詞會在外人面前損耗男朋友的英勇氣概,唐漾又無比穩重地幫男朋友回紇道:「他不是那種撒嬌纏人的性子,他只是偶爾這樣,他和中學時不一樣了,他現在大多數時候都成熟靠得住,對我也耐心溫柔,不說重話,」唐漾毫無壓力地閉眼吹,「就是讓我很沒抵抗力的那種做事有分寸,有規劃,有條不紊,我估計他是去買個什麼見面禮想給你,空手見你總歸不好,他考慮問題很全面啊……」
唐漾乖巧懂事,宋璟體貼溫柔,兩人的戀愛沒有作、鬧、任性,和煦得如同宋璟,也如同十八歲漫山遍野的微風。
唐漾一邊說,一邊摸出手機想問蔣時延去哪,讓他買個見面禮塞給宋璟。
更多的異地時間裡,宋璟忙導師安排的任務,唐漾就自己刷題,唐漾忙模型,宋璟就自己做專案。
結果,她上一秒還在誇蔣時延各種大度完美,這一秒,蔣時延深神神叨叨給她發一大堆什麼鬼話,末了還來一句「我們分手吧」。
唐漾和宋璟知道這遠離的意思,最初那段時間他們也著實甜蜜。唐漾和宋璟每晚會聊半個小時,討論一些數學問題或者新聞。唐漾會去看宋璟,宋璟自己雖喜素,卻會帶唐漾去吃好吃的,在擁擠的公交上主動用身高給她圈出空間,給她拎包,買路上的零食。在太陽最好的午後,他問她「要不要牽手」,唐漾輕輕點頭,宋璟這才牽起她的手。
唐漾手一頓,當即楞在了原處。
唐漾和宋璟戀愛時,蔣時延身為「媒人」卻同時疏遠了兩人。
宋璟餘光瞥到,很不給面子地「哧」了一下。
當初是真的在一起過,分手也是真的倉促——
唐漾和宋璟都瞭解蔣時延,自然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兩人相對坐下時,宋璟笑,唐漾也笑,笑裡難掩感慨之意。
宋璟偵-察能力強,環視一圈,給唐漾報了個樹下的座標。
餐廳是宋璟挑的,中規中矩。
唐漾蹬著高跟鞋風馳電掣趕過去。
唐漾算是薄情的人,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她不願留戀或者和宋璟有任何牽扯,所以答應了宋璟出來,執意要還。
宋璟兩手抄著褲兜,慢悠悠跟在唐漾身後。
她當時就想還給宋璟,可宋璟考研去了軍校,電話一斷,杳無音訊,一拖就是十年。
唐漾敲蔣時延車窗,蔣時延不開,唐漾再敲。
唐漾收拾東西、發現這個盒子時,已經是大四。
然後,上一秒在唐漾嘴裡「成熟靠得住」,對她「耐心溫柔,不說重話」的蔣大佬,這一秒衝她劈頭大罵「敲敲敲敲你媽」,還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兩人互送過其他禮物,那些可以湮沒在時間裡,但這根紅繩掛著宋璟自出生後便一直戴在身上的長命鎖。
唐漾臉色難看。
宋璟找她約飯,她不知道宋璟是出於什麼原因,但她要把宋璟當初送給她的紅繩還給他。
宋璟知道自己這種時候不該笑,不應當,可他肩膀一抖一抖,還是忍不住「噗」出了聲。
唐漾睨著蔣時延一臉狼狽,胸口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