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空好似相同,可他們聽不見彼此的心跳,也看不見對方的臉。
餐廳在一樓,蔣時延車停在路旁的梧桐下。他飛快躲回駕駛座,視線透過店面的玻璃窗,在眼底映出唐漾站在宋璟身旁、唇角未退的笑意。
兩人手腳好似被一根繩索縛住了兩端,後背被疲憊地牽抵在門板上,誰也不能動彈。
蔣時延呆呆看,看著看著勾了唇,跟著唐漾笑。
又同時轉回頭,進門,關門。
有什麼好笑的?並不知道。
蔣時延扯唇:「晚安。」
蔣時延可以正大光明說自己不去leo的晚宴,說自己就是過來了,他們怎麼吃完了,然後在宋璟面前朝唐漾撒嬌賣可憐委屈要抱抱,他知道唐漾可以猜透他的心思,但還是會無奈縱容地笑,然後安慰自己,滿足要求。
唐漾回頭:「晚安。」
他可以假裝沒來過,之後也閉口不提。等專案結束,宋璟滾回部隊,自己仍舊可以和唐漾結婚,甜蜜,相守到老。
聽到對方開好了。
蔣時延記得唐漾以前在自己面前哭時,他信誓旦旦說,如果再見到宋璟,一定要衝上去把人掄到地上,他蔣時延已經不是那個跑半圈就喘成狗的胖子了,現在的他可以把宋璟揍得鼻青臉腫,不費吹灰之力,邊揍邊罵,讓宋璟欺負漾姐。唐漾那時破涕為笑。
兩人一同走向門口,背對背開門。
蔣時延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擼起袖子撲過去,而不是懦弱地躲在車裡。
唐漾:「嗯。」
可一切的一切,在唐漾面前,在唐漾笑著但推開宋璟面前,好像都顯得微不足道。
蔣時延摩了摩她柔軟的發頂:「嗯。」
蔣時延知道漾漾不會放開自己,知道漾漾不捨得傷害自己。
「你也是,」唐漾仰頭看他,漆黑的眸裡宛如蓄著抔清泉般,「床頭記得放杯水,把鬧鐘關了不用管我……」
可那是他的漾哥,他的漾姐,他放在心尖最尖尖守著寵著的漾漾啊……他怎麼捨得讓她為難呢?
蔣時延又道:「回去洗個熱水澡吧,頭髮要吹乾,睡前少看手機。」
夜色漸漸拉下,霓虹如河點綴,白領三三兩兩走出寫字樓,倦鳥棲息在樹埡間的巢裡,撲簌簌抖動羽毛。
唐漾雙手探著握住他的腕:「嗯。」
蔣時延眨了一下眼,眼淚順著臉滑下。
蔣時延:「我就在你隔壁,你有什麼就叫我,或者打我電話也可以,我不關機。」
唐漾和宋璟出了餐廳,走在前面。
唐漾感受著他掌心的熱度:「嗯。」
蔣時延想給唐漾打電話,但害怕打擾他們散步地氣氛,他笑著抹了把眼淚。
他手放上她發頂,緩緩道:「我沒多想也沒別的意思,就這兩天時差沒倒完,有些累。」
【我晚點回去把東西搬出來,物業已經續到了後年。備用的日化品和藥品在茶几下的幾個抽屜裡,小區出大門左轉第一家藥店有你幾次感冒的病歷。側門左邊和右邊各有兩家包子鋪,你喜歡的醬肉包是左邊第一家,鮮肉包是右邊第二家,右邊那家麵館上個月換了老闆,不要再去。菜市場門口那家水果店不新鮮,價格也高,要吃水果得去超市,購物卡和會員卡都在玄關抽屜裡,超市每個月18號是會員日,可以用積分兌米油和零食,我們卡上——】
蔣時延大抵也覺得自己這提議太過突兀。
「我們」退掉。
唐漾瞥見他略微發白的臉色,想著自己明天早起可能會吵到他,話到嘴邊,退作一個字:「好。」
【卡上已經積了六千多分,可以兌很多,你可以把購物車推到單元樓下。大概還有其他的,我會逐一想好,儘量在你回去之前寫給你。】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回去睡。
蔣時延退退刪刪地敲,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看過的雲,就連一起逛過的超市都好似劊子手,凌遲著他心臟。
「我今晚回去睡吧。」蔣時延手順勢指著門,道。
還有a市醫院裡她彎著眼眉說「不好意思啊,我是他女朋友」,在遊樂場槍槍命中氣球、用槍口對準他眉心、然後俯身親了他,還有b市樓梯間那碗熱氣騰騰的桂圓蓮子羹,是她一路飛跑買回來的……很甜很甜,甜似刀鋒,一刀一刀剮。
蔣時延抬臂,別開她想牽過來的手。
蔣時延流著眼淚笑,又笑出眼淚來。
唐漾唇動了動,手和目光一起尋他:「蔣時延,你……」
他一個字一個字很用力地敲。
有失落的味道。
他一遍一遍目不轉睛地檢查。
好似佐證自己的想法般,蔣時延點點頭,又重複一次:「好。」
他點選,傳送——
如果換做他和漾漾十年不見,他大概也會等不及,也會盡早約飯,也會想她想得快瘋魔。
【唐漾,我們分手吧。】
漾漾和宋璟十年沒見了。
不知道愛了你多久,但一定比在一起的時間更久一點。
不用說這麼多,他想,他可以理解的。
不後悔走到戀人這一步,只是他曾經可以起鬨,嘗過她蜜一般的滋味後,大抵沒辦法再笑著祝福。
「好。」蔣時延仍舊應下。
說好要當一輩子朋友的……
唐漾解釋:「我答應了他約飯就早點約,免得一直拖著,會很……」唐漾做了個不知道怎麼描述的手勢。
對不起啊,漾漾,就到這裡吧。
「如果晚上沒有其他事的話,」唐漾頓了頓,「那我就和他把飯約了。」
層層卷卷的烏雲壓在遠天,黑密不透風,近處的路燈「嘶嘶」低吼,光線明滅。
蔣時延點頭,出口很輕:「嗯。」
螢幕上,進度條轉完。
接機,接的宋璟。
好像,真的,就結束了。
唐漾抱著手機:「然後中午我直接過去接機,不用等我吃午飯,你可以試試新的外賣或者媽不是讓你出差之後回老宅看看老爺子嗎。」
蔣時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是愣愣地望著無人的前方:該找程斯然開個單身par,還是瘋狂加班緩解情緒?
走廊壁燈從牆面灑到地面,蔣時延的聲音好像隔了很遠。
蔣時延把手機扔在副駕上,哆哆嗦嗦去插車鑰匙,可他這兩天做什麼都不順,鑰匙插了好幾次都插不進鎖眼。
兩人站得很近,鞋尖抵著鞋尖,沒再牽手。
真的分手了。
蔣時延雙手抄在褲兜裡:「嗯。」
蔣大狗和漾漾分手了。
會議,關於宋璟。
蔣時延滿腦子都是配角謝幕、唐漾和宋璟結婚,他們給自己發請帖,他滿腦子亂躥著唐漾說過的那些婚禮、潔白曳地的婚紗、鳳冠霞帔……
「我明天早上去匯商吃早飯吧,我才知道匯商食堂週末也賣早飯,」唐漾說,「吃完剛好有會,你就不用早起去買了。」
蔣時延快要無法呼吸,他只是想趴在方向盤上歇一歇,微微張口,眼淚又昏天黑地地湧了上來。
蔣時延照例抬手攔住感應器,唐漾下電梯,蔣時延隨後出來,唐漾攥著手機沒動,蔣時延站在她旁邊。
可他才剛剛哭個開頭,就聽見「咚咚咚」。
厚重的金屬門徐徐開啟。
有人敲車窗。
「叮咚」,到樓層。
蔣時延繼續哭。
狹窄的空間裡,有「窸窣」的執行聲以及兩人剋制的呼吸。
那人「咚咚咚」繼續敲。
兩人並排著,微低頭,都在看手機,只是不知道他們的視線是落在螢幕上,還是對方的鞋尖。
蔣時延自己哭自己的。
接著,進單元,上電梯。
那人鍥而不捨地敲。
兩人太默契,默契到可以肢體相觸而不發一言。
蔣時延倏地按下車窗鍵,糊了一臉鼻涕淚痕地抬頭,扭頭,衝著窗外破口大罵:「敲敲敲!敲你媽!敲一次沒人應裡面肯定就沒人啊,你他媽沒長眼睛看不出來老子心情不好嗎——」
下車時,蔣時延下去開車門,把手遞過去,唐漾和往常一樣扶上他的腕,裙襬翩躚地下車,然後勾住他手臂。
車窗緩緩降至最低處。
蔣時延打車,拉開車門,唐漾摁著裙襬先進後座,蔣時延坐在她旁邊。
蔣時延噎住話音。
回家途中,唐漾和蔣時延心照不宣地沉默。
窗外,唐漾面色沉沉,雙手環胸睇著他。
江邊這條路,自然沒有走下去。
「你再說一次。」她道。
三個人知根知底。
蔣時延對上唐漾氣場全開的眼神,嚇得懵懵的。
三個人相攜走過了混亂又清晰的高中三年。
他全然忘了自己剛剛還在鬧分手,雖然不知道唐漾是什麼意思,他吞了吞口水,仍舊聽話地弱弱道:「敲,敲,敲,敲你媽……」
宋璟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宋璟是因為蔣時延,才會和唐漾熟識。而唐漾當初在ktv裡沒有推開宋璟,也不知道有沒有蔣時延起鬨的因素在裡面。
聲音越來越小。
很多人的愛情裡,都存在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