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時延回頭問她:「你覺得怎麼樣?」唐漾杵在原地,腦海裡一遍遍閃著陳強墜落那一幕,小指不自知地顫。
「我覺得你可以cos霍金。」唐漾說,「體驗一下身體飽受禁錮,思想一騎絕塵的快感。」
蔣時延沒說話也沒動。
急診大樓有四層,電梯卻人滿為患,樓梯是角度極小的斜坡,唐漾推著蔣時延一圈一停地下樓。
他很輕很輕地將她的手握住,鬆開,再握住,再鬆開。
唐漾詢問過醫生,然後在護工幫助下把蔣時延放到輪椅上,推他到樓下去散步。
以這樣的動作安撫她,告訴她,自己在。
蔣時延吃完飯,差不多快八點。
後腦勺有腦幹,承包呼吸心跳所有所有的生命中樞。
前後各種折騰。
到底有多決絕,他才能笑著,用背朝地面的姿態跳下。
————
他的體溫通過皮膚傳進手背,唐漾心跳和情緒逐漸平緩下來。
可瞧著唐大人笑裡藏的小刀子,蔣小朋友清了一下嗓子,慫慫地拿起了自己的小勺子。
夜色如浸,她垂著眼簾,徐徐推著蔣時延朝回走。
蔣時延「好」字差點出口,心裡奔跑著一萬個舉著「我願意」的小人。
「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學校有個老師就是跳樓走的,那老師第一次被人勸下了,第二次還是跳成了,」唐漾說,「我特別不理解,為什麼都被人勸下了第二次還會站上去。」
唐漾耳根燙了燙,學他笑著,一字一字反問:「要不要我用嘴餵你啊。」
「我媽那時候就告訴我,不以外物為轉移的自殺就和貪慾一樣,一旦有了苗頭,就會和瘋草一樣滋長,到最後整個人無法控制也無法承受。」
這人一臉盪漾又欠扁。
路燈昏暗,以瘦瘠的光柱撐開天與地。
「幼兒園小朋友可不會好好吃飯,」蔣時延噙著笑意,一字一頓地給唐漾講道理,「你得用勺子舀著餵我。」
唐漾和蔣時延進樓的身影在空曠裡微如小點。
唐漾心裡警覺:「你要做什麼?」
唐漾沒說話,蔣時延也沒說話。
蔣時延不動聲色把勺子從碗裡拿出來,同樣微笑著看唐漾。
安靜中,唐漾心裡亂成一團。
所以我還應該榮幸嗎?誒……等等。
為什麼有人想救救不了,就像閔木閔林以身殉志的父親,為什麼有人尋死尋不得,譬如剛剛……
唐漾扯張餐巾紙遞給他,眨著眼睛笑:「你看我在看誰。」
回病房,唐漾先把蔣時延推進去,轉身合門。
「幼兒園哪有什麼畢業證,」蔣時延說著說著,手停了,「你說誰幼兒園。」
「咔噠。」
唐漾被他這個動作逗笑:「幼兒園畢業證還沒拿到吧。」
感應燈亮。
甚至,還耍性子地用勺子重重跺了跺碗底。
「你說活著是為了什麼?」唐漾忽然問。
蔣時延用勺子一下一下攪粥,越攪心裡越不是滋味,「沒什麼,」他悶悶地答。
問出來之後,唐漾大概也覺得這問題很空、很像十**歲看天氣都在看情緒的敏感小姑娘,她訕訕笑了笑,「有點超綱,我好像到了應該考慮中年危機的階段,掉髮啊,抗衰啊,升職啊,將來孩子的學區房啊……」
漾漾都這麼光明正大問出來了,自己還能說什麼?
「唐漾。」連名帶姓,蔣時延很認真地喚她。
唐漾大概能猜出他想說什麼,所以揣著小心思提了這茬。
「嗯?」唐漾偏頭,想躲開他回望時分的深邃眼眸。
「沒想到馮蔚然也給你點了粥,我給你放到小冰箱裡,明早用微波爐熱一下就能吃了,」唐漾把餐盒挨個拿出來放進去,又習慣性把塑膠袋折成方塊扔到垃圾桶,這才問,「對了,你剛剛要說什麼,喊個不停又不說話。」
蔣時延手覆上她擱在輪椅上的手。
唐漾倚在門邊和護士聊了兩句,關門進來。
蔣時延一邊給她驅著手上的寒意,一邊以平穩的嗓音緩緩道:「你年齡不小了,我年齡也不小了,你有相親戀愛結婚各種壓力,我也有。你對我有好感,我對你有好感。」
「不用,」護士道,「有什麼按鈴就行。」
蔣時延說:「我們認識十五年,彼此瞭解,彼此扶持,彼此信任。」
「麻煩你了。」唐漾禮貌道謝。
「我在想,」蔣時延頓了頓,「我們可不可以朝前邁一小步。」
護士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唐漾:「我換班看到這飯放在護士臺沒人拿,寫的是蔣時延的名字,這天冷得快,我就給你們送過來了。」
唐漾有過無數次心理準備,可真當蔣時延說出口時,她還是懵在了原地。
門口。
蔣時延不急,他以沉靜的眼神注視著她。
蔣時延鐵青著臉色結束通話電話。
「就一小步,」蔣時延說,「一旦發現任何不對,一旦誰有任何其他喜歡的人、對別人一見鍾情或者任何特殊情況,我們就分開,大大方方祝福彼此。」
他把電話放到耳邊,馮蔚然邀功的聲音立馬從裡面傳出來:「才想起你還沒吃飯,我給你們把飯叫好了放在護士臺,」馮蔚然調子彎來繞去,有顏色道,「你們要是中途累了或者——」
「唐漾,」蔣時延第二次喚了她的名字,他望著她的茫然,她紅熱的臉頰,無比清晰又平緩道,「我想以更合理的姿態陪你經歷。我不想在你敏感、難受的時候只是給你講笑話或者送東西。」
方才唐漾給他虛唸了一個名字,蔣時延沒聽清。
無數個無數個諸如方才的時刻。
唐漾看他黑臉的樣子,有點想笑。出於給某人面子的考慮,她只是唇角抽搐了兩下,然後把手機遞給他,去開門。
唐漾沒出聲。
蔣時延深吸一口氣,直起身來。
蔣時延沒退縮也沒含混,他拉著唐漾的手,輕輕把她帶到自己身前,溫柔而認真地望進她的眼睛。
還能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蔣時延說:「我想緊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