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應該多看點書,瞭解一下理性經濟人。」陳強淡淡道,「第一次不救我,你們有一套房子,一個商鋪,一份天價賠償合同和一筆養老儲蓄,第一次救我,你們欠了一屁股債,還有了一個花醫藥費和燒錢一樣的拖油瓶兒子。」
陳媽媽不知道兒子在說什麼話:「我們怎麼可以不救,爸媽就你一個孩子!」
「你不是拖油瓶。」陳媽媽快要站不穩,靠陳張剛堪堪扶住,「陳強乖,你先回來……」
「回來?」陳強宛如聽到不好笑的笑話,他僵硬地牽了一下唇角,「回來好讓你們接著救我?救一個廢人?」
「對,我不是拖油瓶,」陳強想到什麼,又笑,「拖油瓶還是個瓶子,還能裝東西,可我能做什麼呢?」
風吹得衣襬撲撲簌簌。
陳強說著,撐著柺杖、用假肢歪歪扭扭站起來:「你看,我沒有腿。」
陳媽媽被消防員拉住,眼淚和鼻涕一起出來:「陳強你回來,乖,你先回來,樓頂風大……」退出轉碼頁面,請下載app愛讀小說閱讀最新章節。
陳張剛想趁兒子站起來的空檔衝過去。
大抵是媽媽喊的「媽媽」太熟悉,陳強手頓在原處,然後,慢慢地把輪椅轉向後面。
陳強朝後面猛退一步,把自己和空氣的距離縮為半米。
「你回頭看看媽媽,你回來……」
陳張剛和一旁的消防員統統滯在原地。
消防員給她遞了喇叭,一聲聲慟哭撞著夜色放大。
陳強再笑,舉了舉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袖管:「我也沒有手。」
「陳強!」「強子!」
陳媽媽雙手合十舉過頭頂:「你是好孩子,爸媽的好孩子,爸媽做一切都是為了你,媽媽知道治燒傷很痛,你堅強一點,堅持一下不要怕,我們忍忍就過去了,真的忍一忍。」
「陳強!」帶著哭腔的女人吼聲從天台入口傳來。
樓下,唐漾和蔣時延站在警戒線邊緣。
四樓樓頂分樓頂平臺和和稍高一點的天台,陳強在天台,消防員登到了樓頂平臺,但不敢貿然前去。
周遭的喧囂早已沉寂,樓上陳媽媽每個哽咽的音節都好似隨風灌到耳裡。
三米,兩米,一米……
唐漾緊張得手心起汗,蔣時延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此刻,陳強取掉了長期戴著的黑框眼鏡,他大概半眯著眼,也大概沒眯,周圍「有人跳樓」的喧譁好似不是在說他,他以一種極為平靜而果決的態度,轉著輪椅接近天台邊緣。
陳強似乎動容了些,他把柺杖放到了輪椅上,自己站在輪椅後面,輪椅後面是沒有阻攔的邊緣。
唐漾見陳強之前,以為貨車司機都是五大三粗,見到陳強,才知道有文質彬彬這個選項。
陳媽媽蹲在地上,一小步一小步試探著挪過去:「爸媽這輩子就你一個孩子,媽媽喜歡孩子。」
四樓天台,一個高位截癱的獨臂青年坐在輪椅上,轉著輪子緩緩朝邊緣靠近。
三米,兩米,一米。
唐漾中午才見過一次的消防員再次出現,在樓下鋪開綠色的軟墊。
陳媽媽說:「媽媽貪心,你讓媽媽做媽媽的時間久一點,你行行好,成全媽媽。」
出去後,兩人都沒聲音。
陳強望著媽媽,繼續笑:「我想自私一點。」
唐漾和蔣時延還沒出樓時,就看到一個角落圍滿了人。
受夠了殘缺,受夠了破敗,受夠了日復一日。
夜色好似為樓房和灌木蒙了層薄邊。
所以自私地,想讓你們,好過一點。
晚飯後的醫院花園非常熱鬧,孩童的笑聲、大人的談論以及輪椅軋在青石路面的聲音構成多分貝交響樂。
就一點點……
但唐漾對陳張剛一家沒什麼瞭解,所以評價僅限於事實。
陳媽媽忍慟勸:「你不要自私,乖,你先回來……」
唐漾想想也是,張志蘭母子在鄰里屬於小眾、被議論,陳張剛一家也是,所以兩家關係稍近。
陳強把輪椅朝前推,整個人蹣跚著朝後。
「稜角被磨了一半的市井憤青。」蔣時延概括得很準確。
陳媽媽說:「乖……」
唐漾明白他的感覺:「中午幾個同事幫他把陳強送樓下,他也沒句謝,支行那申行長在他家撕餐巾紙撕了兩格都被瞪了一眼,款還沒貸下來一直問壞賬,」唐漾回憶道,「很奇怪的是,他掛在牆上那幅毛筆字寫得挺好,就是內容稍微偏激了些。」
陳強腳離開天台稜,整個人如斷翅的飛鳥直直墜下去。
不太好形容。
樓上,陳媽媽當場昏厥。
蔣時延臉色有些複雜:「這人挺……」
樓下,消防員在電光火石間判斷好落點,迅速衝向軟墊。
唐漾話還沒說完,陳張剛扭頭就走。
唐漾和蔣時延就看著陳強以背朝地的姿勢,直直跌進面前的軟墊。
「沒,怎麼了……」
一聲悶響,宛如解脫的蛩音。
見到唐漾,陳張剛問:「唐處你看到陳強了嗎?」
陳強著墊後,醫生護士迅速圍上去,有腦震盪但沒見血,他們飛快檢查,核對著各項體徵把陳強推進急診樓。
兩人說笑間,下到一樓,兩個行色匆匆的人從側邊撞上蔣時延。
「沒死沒死,真沒意思。」
蔣大佬靠自己的詩情畫意成功避免一起醫療事故的發生,內心不禁一陣得意。
「上次那個更沒意思,跳都沒跳。」
唐漾失笑撓了一下他的耳垂。
「之前不還有一個,自己站上去,然後怕到死自己打電話叫消防員來救。」
蔣時延指著窗外:「我說今晚天氣,灰濛濛的,也沒有云,一兩顆星星隱沒在樹梢間,就像……」
「……」
「什麼怎麼樣……」唐漾比輪椅上的蔣時延高不了多少,她花一秒想明白這點,很有民主精神地徵求意見,「想我先放左手還是右手。」
吃瓜群眾們你一言我一語,猢猻狀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