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同之前一般,有些事情是光憑坐禪唸經是無法解決的,哪怕是將蒲團坐穿了也依舊如此。事情發生在何處,便只能去那源頭處找明白那個問題的所在,才能解開他心中的疑惑。終於到一日夜裡,和尚放下了佛珠,長嘆一聲道。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既然已經許下了大願,就算是那投胎轉世是一種對凡人的懲戒,他也必須前往。
一念生因,有因必有果。
逃不得,解不脫。
就算他或許原本可以進入那「極樂佛土」之中,以自身的功德成為那無生無死無病無災的存在,此刻也只能去應那因果了。
和尚戴上了那鬼面,閉上眼睛,跟隨著那風。
他又一次站在了彼岸盛開的河岸,看著遠處的黃泉鬼撐著舟船而來。
他又一次進入了那幽都城,看到有人下地獄,也再一次進入那蒿里,流連在那「極樂世界」之中。
最終,他來到了那轉世投胎的小路上。
但是這一次,他卻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地方。
「施主,多日不見,可還記得貧僧?」
和尚站在臺階上,再一次和那投胎鬼攀談了起來。
但是。
這一次那些投胎鬼卻一個個疑惑地看著和尚,問他是何人,好似是第一次和他見面似的。
「你這哪裡來的和尚鬼,可曾認得俺?」
「和尚鬼,去去去,莫要靠近我。」
「你這和尚鬼,怎滴到我前面去了?」
和尚一階階攀登,發現這條投胎轉世之路上,每一個鬼他都見過,但是每一個鬼卻不認得他。
但是問及他們的過去,和尚又發現他們全部都記得。
唯一不記得的,只是他而已。
「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
和尚不明白,鬼一旦完成了意識上傳,逐漸地脫離了罐子,將記憶和人格固定了下來。
一旦完成了永生的步驟,也就如同那些妖一般變成了一種被困在時間裡,不斷地迴圈往復地存在。
他們不入輪迴,卻同樣被困在另一種輪迴之中。
只有等到重新投胎轉世之後。
他們身上那被固定下來的時間才會重新開始流轉,歷經一段全新的人生,感悟到全新的東西,才會真正發生變化。
不過,如果他們還在那蒿里,記憶還會繼續擴充套件下去,只是人格已然化為了不變的存在。
只不過這些鬼踏上了這條投胎轉世之路,站在這條排隊的臺階上,記憶的內容便不再擴充套件,以免在投胎轉世前出現變故。
和尚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倉惶地逃下了階梯,回到了人間。
「怎會這樣?」
「那鬼身上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
和尚害怕的不僅僅是那鬼忘記了自己,他只是想起了自己在蒿里看到的一些妖鬼,隱隱察覺到了一些真正存在於這些妖和鬼身上的問題。
他輾轉徘徊,終於在天還沒亮便來到了國師府前等候。
最終。
在雲中宮祠的大殿之中,見到了正在上香的靈華君。
他跪在地上,對著靈華君頂禮膜拜,虔心問道。
「為什麼?」
「那投胎之鬼會變成這樣,莫非人一旦變成鬼就會遺忘很多東西。」
靈華君轉過身來,告訴了他一個更駭人的答案。
「不是遺忘,而是不變。」
和尚:「不變?」
靈華君:「死之時心性如孩童,此後亦如孩童,縱居蒿里久,也無法真正長大成人。」
和尚:「這到底是好是壞?」
靈華君:「空慧,你可知重開這輪迴到底是為了什麼?」
和尚:「不知。」
靈華君將雲中君告訴她的,全部都說了出來。
「人心變化無窮,心如大樹一般自種子萌發,至根深葉茂,終成參天之木。」
「然人亦有極限,若一旦得長生,猶如稚子持重器,終將自取滅亡。」
「輪迴,便是讓一個人間斷地體會到長生之能,長生之逍遙,長生之苦,長生之寂寞。」
「還有作為一個長生者,需要捨棄一些什麼,又需要獲得一些什麼。」
「讓一個人提前感受到如何從一個百年凡人,成為一個萬年真仙。」
「當歷經歲月輪迴,真正的大徹大悟地找到一個目標和大願,凡人便可以真正的逆凡成仙。」
「而那千百世輪迴的記憶和經驗也會重疊在一起,作為人的,作為鬼的,作為神的,全部都會化為仙的根基。」
和尚抬起頭來,他終於明白了這輪迴大局的意義,也為這輪迴背後的意義所徹底震撼到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這番話會是從靈華君的口中說出來的。
他望著靈華君。
對方帶著天神相,但是隱隱地他又在靈華君的身上看到了另外一個存在。
彷彿此時此刻那九天之上的那遠古洪荒的神祇正附著在靈華君的身上,對他說出這番話來。
「空慧。」
「輪迴是為了成仙。」
「或者,你想要稱之為成佛也可以。」
「無非只是個名字。」
靈華君轉過身,接著說道。
「為人亦罷,不過數十載。」
「為鬼亦罷,匆匆一兩百載。」
「為神亦罷,數百年倏忽而過。」
「凡此皆不過是人生行路,可駐足,可徘徊,亦可回首。」
「然終,人必超脫凡胎肉身,擺脫塵世與人間之羈絆。」
說完這一切,靈華君盤坐在了神像前。
「你若是不願投胎轉世也可不去,你也可以流連在這人間,徘徊在那蒿里,或者也可以去那黃泉地獄走一遭。」
「一切皆可,一切都不過是紅塵行路而已。」
說著說著。
拈僧看見靈華君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枚蟬蛻,放在手中看了一會。
隨後,放在了那神臺牌位之前。
也不再說話,就好像睡著了一樣。
而大殿門口。
和尚跪在地上,卻好似看見了萬丈神光從高處湧下,籠罩在了這殿堂之中。
一瞬間他彷彿徹底開了智慧,或者說方才靈華君的那番話為和尚真正地開啟了一扇門,讓他這河中之魚驟然間一躍而出水面,看到了不屬於他這種凡人能夠看到和能夠領悟的東西。
只是。
當他看到了以後,便也就徹底回不去了。
和尚的眼神變了又變,也越來越亮,最後他深深的叩拜在地,手託蓮大聲頌唱著那輪迴經。
直到那經文唸誦完了,才起身離去。
——
回到輪迴寺之後。
和尚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柳樹之下,找了半天也終於在樹下找到了一枚蟬蛻,他又循著那蟬鳴的聲音,終於看到了樹上的新蟬。
「蟬?」
他拿著那蟬蛻,想象著蟲子從土裡蛻殼,一步步爬上樹梢化為蟬,然後在夏夜之中發出自己的聲音。
他終於明白了,那一日為何靈華君會一直看著那蟬蛻,怕是那時候靈華君就已經有所感悟。
在那輪迴之中,人或許就如同這蟬一般,要蛻變成另外一種存在。
和尚將弟子們聚集在一起。
隨後,將他從靈華君那裡聽悟到的大道說與弟子們聽,絲毫沒有藏私。
這個時候,其中一名弟子問。
「師父!」
「難道人非得長生不可麼?」
「即使不得長生,人也不一樣活著,也能得安寧,求長安。」
和尚說:「一個人不用,但是若是歸到所有的天地眾生的話,若是將歲月的長度拉長到千載萬載的話,就截然不同了。」
「天地眾生可以在這人間天地之中傳承一千世,甚至一萬世,但是不可能永生永世如此。」
和尚看著弟子,問他們。
「若人在這人世間傳承了千代萬代,還是如同今日這般,一切沒有任何變化。」
「這人世間,不也就成為了一個囚籠,一個地獄,一個巨大的輪迴麼?」
「如果說魂魄轉世是一個輪迴,凡人的一代代傳承也是一個輪迴。」
「總有一天,我們要尋找一個超脫於這個輪迴之外的東西,走出一個不一樣的道路。」
說完這一些之後。
空慧和尚也徹底下定了決心,他不再猶豫。
他拿起了一旁的鬼面,而周圍的弟子們看到這一幕,也一個個面色變了。
有人傷感不捨,有人面帶微笑為拈僧能有今日而歡喜,有人不悲不喜好似什麼也不在乎。
空慧和尚看到有人傷感而搖頭,有人歡喜也跟著一起歡喜,最後也都化為了平靜。
他一一掃過弟子們的面容,最後對著他們說道。
「千載萬載歲月之後,希望有朝一日吾師徒會在那大徹大悟超脫輪迴的大道之上相遇。」
弟子們雙手合十:「願師父能超越生死輪迴,超脫一切煩惱,得無上正等正覺。」
拈僧緩緩戴上面具,也跟著說道。
「願眾生超越生死輪迴,超脫一切煩惱,得無上正等正覺。」
說完,和尚的意識便隨風吹到了那黃泉彼岸。
和尚盤坐著在船上一言不發,走在那轉世投胎的路上時也同樣一言不發,他很快就走到了第一個,然後站在了那三生石前。
如同靈華君說的那般,他可以回頭。
他雖然拿到了第一位的號牌,但是並不是一定要他第一個來這裡,排序也僅僅只是排序。
等到時辰。
他沒有來,這排序也便取消了
只是錯過了便只能等待著重新排隊,也僅此而已。
但是和尚站在那輪迴之前,卻不再等待了,他要去看看眾生輪迴的這條大道的終點到底是什麼。
和尚站立在輪迴道前,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那旋渦突然發出了聲音,和尚抬頭看去。
「嗡!」
輪迴開了。
和尚走了進去。
——
恭順王府。
一名俊秀的青年和尚來到了此處,手中捧著一個盒子。
恭順王府之外有著人看守,但是看到了和尚之後便開啟了門,好像早已經知道對方要來。
王府深處的一處角落裡,和尚見到了溫長興。
「恭順王?」
和尚似乎都認不出來對方了,才過去了一個月,溫長興就好像老了十幾二十歲。
從一個四十多的壯年人,變成了一個彷彿六七十歲的老者,頭髮也都變為了白。
溫長興似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睡好過一覺了,蜷縮成一團,死死的看著外面,不斷地念叨著。
「父皇,我不欠你什麼的,你該死啊,你該死,我不欠你什麼的。」
「三弟,你不該和我搶,我是太子,皇位是我的,是我的。」
「你們都是叛逆,都該死,我殺你們有什麼錯,誅九族,誅九族!」
俊秀和尚看到了溫長興來到這座王府之後,失去了帝王之位之後其不僅僅沒能得到解脫,反而心魔日盛,如今已經漸至瘋癲之狀。
俊秀和尚坐在一旁,不斷地誦經,良久之後太陽從外面照射了進來,落在了溫長興的身上。
溫長興也漸漸回過神來,看向了和尚。
他眼神漸漸地清明瞭許多,問那和尚。
「空慧法師說過有人會代替他要來渡朕……我,說會解救我超脫苦海,莫非指的就是你。」
溫長興激動不已,甚至一把抓住了俊秀和尚的僧袍。
「救救我!」
「救我!」
和尚任由溫長興抓著自己的僧衣,然後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說:「爾將下無間地獄,沒有人可以渡你,唯有你自己可以渡自己。」
說完,和尚拿出了一旁的盒子,然後從其中拿出了一副鬼面。
「師父說,他將這僧鬼面送給你。」
「你戴著它,惡鬼便不可加害於你。」
溫長興大聲問道:「那死了呢,我死了可是要下無間地獄的,那死了怎麼辦?」
和尚不緊不慢地說:「若是有朝一日大限將至,也可以帶著它下黃泉。」
溫長興:「它能讓我不入無間地獄?」
和尚說:「不行,但是他能讓你入無間地獄之後能夠從無間地獄裡走出來,以鬼吏的身份。」
「如果有一日,你找到了償還你所欠下的滔天罪業的方法,也能夠進入輪迴轉世。」
「到那個時候,你可以將這僧鬼面交給下一個無間惡鬼,讓他代替你等候在那路上,迴圈往復。」
溫長興看著那鬼面,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渴望。
他一直以來噩夢纏身,除了因為他之前殺死的無數「鬼魂」來找他之前,便是因為那日復一日靠近的生死大限,一想到死後要入那無間地獄不得解脫,便恐懼不已。
雖然這面具不能幫他解脫,但是至少,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
但是。
隨後他又露出了深深的不解
他難以理解那拈僧為何這麼做,這麼做又有何意?
「空慧神僧要做什麼,就是為了解脫我這樣罪孽深重的無間之鬼麼?」
俊秀和尚眼神低垂,淡淡的說道。
「師父踏入輪迴之前說了,什麼也不要你做。」
但是隨後,和尚慢慢抬起頭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些什麼別的東西。
「但是,你想要這鬼面,我輪迴寺要你做一件事情。」
溫長興氣急:「這鬼面是空慧神僧的,他說什麼都不要便送給我,你們有何資格要求我做什麼?」
和尚說:「因為師父入輪迴了,而這鬼面現在在我們手上,師父大徹大悟大慈大悲,還請原諒我這些弟子,沒有真正得開悟。」
俊秀和尚說著很直白的話,也絲毫不覺得羞恥。
他說:「你戴上這鬼面之後,要生生世世守在那黃泉路上,替我輪迴寺做一件事情。」
溫長興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什麼。
「哈哈哈哈!」
「你們是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一個我這樣永世不能入輪迴的惡鬼,所以想要讓我給你們這些惡鬼替你們賣命一直到海枯石爛?」
和尚點了點頭:「所以恭順王是願,還是不願?」
溫長興看著那面具,猶豫了又猶豫。
但是最後,隨著那日光漸漸遠去,屋子裡面慢慢變得暗了起來。
他恐懼地看著那黑暗之中,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大聲說道。
「給我,給我。」
「快給我。」
「我願對雲中君發誓,對那鬼伯發誓。」
「若是違背誓言,將永世不得超生。」
和尚嘴角揚起,但是頭顱卻深深的低垂了下去,然後合掌唸誦道。
「善哉!」
「善哉!」
最後,溫長興將那面具戴在了臉上。
而和尚拿出了剃刀,慢慢地替溫長興完成了剃度,將一身僧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從今日開始。」
「你不再是皇帝,也不再是溫長興。」
溫長興:「那我是何人?」
和尚說:「你是輪迴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