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輪迴(萬字求月票)
黃泉基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快節奏的響聲從那牛魔一樣的智慧工程車間響起,然後就看到有東西從其內部傳遞出來,循著傳送帶輸入到了黃泉基地的大門內部。
雲中君看著鬼伯操控著智慧工程車製造不斷地列印出大量的魂魄型號晶片,這些魂魄型號晶片製造出來的第一時間,便是準備運用到了所有黃泉之鬼的身上。
上至冥土鬼神,中至蒿里之鬼,下至地獄惡鬼,都將植入魂魄。
這也是意識上傳技術從不化骨地獄誕生以來,第一次全面和正式地得到運用。
鬼伯的本體是黃泉基地的主機,江晁還是習慣用以前的方式和他進行交流。
一塊巨大的熒幕在面前。
江晁不說話,眨動兩下眼睛便看到彈窗之中輸入了一行文字。
然後鬼伯進行回應,在江晁輸入的文字下面也立刻彈出一行新的文字。
管理員:「大司命伺服器已經初步架構出來了,關於輪迴那邊的事情,望舒是如何對你進行安排的?」
鬼伯:「所有的黃泉之鬼都將植入晶片,逐漸完成意識上傳的過程,輪迴開啟之後,等到蒿里之鬼的陰壽功德耗盡,等到惡鬼的罪業償還殆盡,便會送他們進行輪迴轉世,除了無間地獄裡的惡鬼外。」
管理員:「無間地獄的惡鬼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況?」
鬼伯回覆了一句簡短卻很是形象的話:「垃圾檔案上傳到回收站。」
聽鬼伯這麼一說,江晁越發覺得整個黃泉基地就是一個巨大的電腦了。
它設計出了蒿里、香火神境、地獄等多個虛擬世界,將現實之中傳回來的「人生程式」分門別類地儲存在不同的虛擬世界之中。
只是當輪迴開啟的時候,這臺電腦裡面的程式,便能夠再一次從程式回到現實之中,成為活生生的人。
管理員:「目前已經有多少人功德和罪業都歸零了?」
鬼伯:「已經有一百四十二人。」
管理員:「這些人都怎麼安排的?」
鬼伯:「魂魄晶片都將儲存在大司命伺服器中心,可以暫時留存在蒿里之中,也可以提前去輪迴臺上排隊,等到轉世系統開啟。」
管理員:「若是不願意入輪迴呢?」
鬼伯:「魂魄會一直遊蕩在蒿里之中,只是沒有大腦和身體,他們就徹底地成為了一段程式。」
管理員:「若是連遊蕩都不願意呢?」
鬼伯:「輪迴程式操作檯有刪除視窗。」
江晁退出了對話,黃泉主機的熒幕也在閃爍一下之後進入了待機狀態。
而那不斷運輸往彼岸種植中心魂魄晶片的傳送帶,還在昏暗閃爍的紅白燈籠下,不斷地運轉向遠方。
——
拈僧取下了惡鬼面,坐在輪迴寺裡看著外面還未曾停下的風雨。
院中的柳樹條在風中搖擺得厲害,顯得那夜風更加狂暴了,連雨聲也似乎變大了一些。
拈僧看著手中繪製著惡鬼之相的面具,隱隱明白了當眾生魂魄歸位圓滿,輪迴徹底開啟之後,這方天地會變成什麼模樣。
「戴上這鬼面便能夠感應到其他人的魂魄,勾魂之鬼只要一瞬間便可抵達已死或者將死的凡人的面前,將其魂魄帶回到幽冥之中。」
風雨吹著柳條落下,細細的雨絲吹入廊中落在和尚盤坐的膝蓋和麵上。
「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有那帶著鬼面的勾魂鬼,來引著貧僧進入輪迴了。」
「身死亦魂不滅,輪迴不休,生生世世。」
和尚當初在靈華君面前許下諾言,願意成為第一個輪迴之人。
雖然他並不知道這第一次輪迴什麼時候開啟,是十年八年以後,亦或者就在明天,他也是自願選擇了輪迴這條道路。
但是。
他當初分明是非常渴望那輪迴越快到來越好,此番到了臨了的時候,夜色之中的他卻又不自覺地生出惶恐之心。
他不明白自己在惶恐些什麼,是捨不得這身臭皮囊,還是畏懼那輪迴轉世的本身。
每當心神不定的時候,他都會誦經。
「輪迴因果,唯業所牽。」
「……」
「如是知,如是見,不可得見輪迴之終,不可得見涅槃之始。」
「……」
但是念了很久的經,心中不安卻沒有絲毫緩解,反而越發深重了。
拈僧放下了佛珠,知道自己陷入了心障。
「既是對那輪迴有恐懼和困惑,那便去了解一下,輪迴到底是何般模樣吧!」
拈僧決定還是必須深入幽冥去看一看,或許便能夠找到答案。
但是還有另外一個問題。
他是一個活人,哪怕戴著鬼面也依舊沒有辦法跨越那彼岸海,登上那黃泉之舟進入幽冥的更深處。
以往他不知道多少次站在彼岸之上,望著那滾滾黃泉,一頭連著幽都,一頭通往地獄。
那河上船來船往,卻都和他沒有關係。
但是這一次。
和尚本戴上鬼面又來嘗試了一次,結果站在那彼岸海之中望著那河中,這一次不一樣的情形出現了。
遠方,一身影撐著黃泉之舟逐漸地靠近,停在了和尚的面前。
和尚嘗試著跨步上去,一下子踩實在了上面。
和尚一驚,但是很快他便明白了什麼,這應當是他應了那輪迴轉世之事的原因。
或許在這黃泉幽冥之中,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完全的活人。
而是一個等待著投胎轉世的鬼。
而的確也是如此,此時此刻黃泉主機之上流轉著關於他的訊息。
「輪迴轉世等待中。」
「號碼1。」
和尚將另一隻腳也踏上了黃泉之舟,而那鬼魂也開始划著船朝著和尚曾經夢寐以求的幽都城前去。
和尚激動地看著兩岸盛開的彼岸,然後抬頭遙望著遠處的景象。
楚地招魂巨靈屹立,幽都門開迎黃泉之鬼,深處隱見與黑暗合一之巨山,及不斷旋轉之旋渦。
和尚聽見鬼哭神嚎自黃泉之下傳來,排著隊穿過那鬼影層疊的石橋,手持著投胎的號碼牌。
看著那一個個鬼神羈押著的惡鬼走過長橋,穿過如雲的長幡之下,進入幽都城之中等待著鬼伯的審決。
幽都城的大門給人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和尚被惡鬼注視著緩步走入其中,他本以為自己會被攔下,卻未曾想到那惡鬼並沒有任何動作。
他混雜在那惡鬼之中,聽著鎖鏈的拖拽聲,鬼神的雷鞭聲。
一起踏著長階,來到了那大殿前。
「王七郎!」
「生前作惡多端,罪孽深重,爾之所為已犯冥律第一百三十二條、第五百六十條、第一千二百……」
「速上前受審!」
和尚仰望著那陰森幽暗的大殿,隱隱看到了似是鬼伯的深邃輪廓端坐高聳的巨椅之上。
威儀凜然,冷峻異常。
左右侍立二鬼神,身形魁梧似巨靈,氣勢如虹手執鐵鏈鋼叉,目光灼灼警覺地注視著殿中央跪伏之惡鬼。
此惡鬼身形枯槁,面目猙獰,周身繚繞陰森之氣。
其眼神閃爍恐懼與不安之色,雙手緊抱,似欲尋求一絲慰藉。
背後長鏈纏繞,緊緊束縛其身,使之動彈不得。
惡鬼聽聞那鬼伯所言,身軀不禁顫慄,抬頭間眼中閃過絕望之色。
「鬼伯,小人已知錯矣,願受任何懲處。」
「但求賜一線生機,令小人得以改過自新。」
然而,那鬼伯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有冰冷的聲音從那幽暗之中傳出。
「王七郎功德罪業合計,罪業深重,當入火油地獄兩百年!」
那惡鬼聽完還狡辯,大聲呼喊道。
「什麼一百幾十條,俺聽不懂啊!」
「俺什麼都不知道,我哪來的什麼罪孽,我什麼都沒幹過……」
而鬼伯只是一揮手,一道冥詔便化作光芒從高處打入了惡鬼體內,在將其正式打入地獄的同時,也可以看到冥詔之中的所有資訊一同融入那惡鬼的意識之中。
他腦海之中所有的過往都一一浮現了出來,他的作所作為,一言一行,功德罪業都寫在那詔書之上。
言罷,鬼伯揮手示意,命鬼神將惡鬼拖出受刑。
幽冥鬼神立即上前,以鐵鏈緊縛惡鬼雙腕,將其從地上提起。
惡鬼痛苦掙扎,終無濟於事,被拖離大殿,消失在無盡黑暗之中。
大殿之外。
和尚還是第一次見到惡鬼受審的模樣,外面排著隊的群鬼一個個瑟瑟發抖,他卻雙手合十,不斷地念叨著。
「善惡有報!」
「善惡有報!」
和尚離開了幽都,接著前往深處,但是內心依舊難以止住激動的情緒。
在路上,他又念起了他所撰的因果輪迴經。
「輪迴生死,眾生隨業流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非善非惡,亦各有報。」
「……」
「修善者,得善果;造惡者,墮惡道。」
剛剛所見的一幕,已然是他經文中所期許的畫面的應證,更實現了他昔日所願。
天下大亂數百年,自北國一路走來的他見多了各種因為秩序崩毀的慘狀,而如今人間的秩序慢慢恢復,那或許能維持人間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安寧。
而如今冥土之中的善惡有報體系,讓他看到了千年的安寧,至少自此以後人們做什麼的時候,總會有些敬畏。
至於那千年以後,他便不知道了,或者說也看不到那麼遠更想象不到了。
和尚一路走著,漸漸離開了幽都城。
在那後面。
他看到了一道天塹一般的高臺或者是懸崖,向著兩側無窮盡地蔓延下去。
這裡同樣有著人在排著隊等候,那是前往蒿里的隊伍,但是還有著另外一些,有的是前往香火神境。
還有其中一支隊伍,零零散散的延續向高處的一座旋渦,他不知道那是何處,但是冥冥之中卻能感覺到一種召喚。
他不自覺的走向了那條路,站在了人群之中。
和尚站在後面,手持佛珠問起了前面的那個鬼。
「這位施主!」
「可否告訴貧僧,汝等為何在此處等候啊?」
那鬼聽到有人喊自己施主,回過頭來一看。
「你這哪來的和尚鬼,不知道這裡是前往輪迴投胎的地方麼?」
「吾等在這裡排著隊,等著投胎哩。」
和尚立刻抬頭看向了高臺,望向了那旋渦。
「原來此處是投胎轉世之所。」
和尚又問:「輪迴應未曾開啟吧,為何空留於此?」
那鬼說:「若是能不投胎的話,誰願意來此啊!」
和尚很驚訝:「投胎轉世不是一件好事麼,為何施主卻不願轉世做人?」
那鬼說:「我上輩子犯下了不大不小的罪業,被罰入在那鐵砂地獄挖了大半年的鐵砂,又在黑灰之中煉了許久的礦。」
「每日里吃鐵丸,喝鐵水,可謂是苦不堪言。」
「後來積累了一些功德,從鐵砂地獄出來之後,便入了那蒿里之地。」
說起了蒿里,那鬼的語氣瞬間就變了。
「從那苦不堪言的鐵砂地獄初來乍到那蒿里,當真是仿若去了,嗯……就像是你們和尚所說的,那什麼極樂世界。」
「那蒿里當真是個好地方,有吃的,有住的,沒有風吹雨打,沒有百病纏身。」
「哪怕是看著那蒿里的蒿草,蒿草之上的螢蟲,也讓人覺得安寧愜意。」
那鬼說完了自己在蒿里的生活之後,又對著和尚說道。
「可惜,功德很快就耗盡了。」
「沒有辦法,只能來這裡等候著投胎轉世,若是可以的話,下輩子定然多積累一些功德,能在那蒿里多享一些時日的福。」
鬼看著和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這和尚怕是連蒿里也沒有進去過吧,那是可惜了,這般好的地方都沒去看看,便入了那人間重新投胎,又受那人間的苦楚,當真是可惜了。」
鬼不斷地說著可惜了,可惜了,彷彿和那蒿里一比,人間就和地獄是差不多的地方一般。
和尚愣了一愣,鬼說的話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以為輪迴重開對於人來說,定然是每個人都滿心歡喜的,但是來到了這幽冥之中,卻發現這裡的鬼和上面的凡人不一樣,鬼是不情不願地踏入那條輪迴轉世之路的。
和尚:「所以若是可以,施主更願意留在那蒿里,而不是轉世投胎?」
那鬼:「什麼投胎轉世,若是能一直留在蒿里,我定然是怎麼也不肯回那鬼人間的,甚至地獄裡的日子雖然苦,但是至少還有個盼頭,那人間連個盼頭都沒有,有的時候想想,比那地獄裡還苦哩。」
「若不是不能重頭回鐵砂地獄,我還真想回鐵砂地獄再幹兩年,然後再去蒿里住上十年八載的……」
和尚彷彿聽到了什麼讓人發笑的事情,地獄裡的惡鬼竟然願意重回那地獄,也不願意轉世去人間。
和尚往前走去,他還想要問一問那其他的鬼,看看他們是如何看待這輪迴轉世的。
和尚跨越那鬼的身側,朝著高處的臺階登去。
見此狀,那鬼卻愣了一下。
「上去了?」
那鬼立刻也學著和尚往上走去,然後怎麼也踏不上那往上的臺階,最後只能看著和尚喊道。
「咦!」
「你這和尚鬼,投胎竟然比我排在前面。」
「喂,明明是我先來的,你這和尚是怎麼跑到我前面去的?」
那鬼嘴上說著不願入輪迴,但是看到和尚搶在了他的前面,他又開始變得不滿了起來。
和尚一路往上走,問了不少等待轉世投胎的鬼,其中有的還是願意入人間的,不過更多的還是願意留在蒿里。
哪怕是願意前往人間的,也不是覺得人間比蒿里好,只是對人間或多或少有些舍不下的東西。
最後,和尚登上了高臺。
「三生石。」
和尚看著三生石,往前一照,便看到了自己的過往,人間的種種便都顯露了出來。
他曾在西域和那悍匪廝殺奪命,他也曾在北燕看到亂軍屠城,熊熊的大火燃燒將天都化為赤紅。
大旱之年,路邊的餓殍遍野。
洪水決堤,水中浮屍成群,百姓在高坡上看著被淹的田地哭嚎。
他經歷過各種爾虞我詐,陰謀算計,見識到了什麼叫做人心似鬼,一念地獄。
和那些鬼說的一般,此時此刻的人間似乎真的比那地獄好不了多少。
和尚看著那輪迴的旋渦,最後轉過身,朝著回走去。
「誒,你這和尚鬼,怎麼又下來了?」
和尚穿過投胎鬼的身旁,朝著遠處那條排著長隊的地方走去,慢慢進入了蒿里之中。
穿過那旋渦,落在一片蒿草地中。
和尚撥開蒿草,看著這安寧寂靜的蒿里之地,目光穿過漫天螢火,望向那層層疊疊的鬼鄉。
「極樂世界。」
和那投胎鬼所說的一般,和尚入目的第一眼,就感覺自己仿若看到了經卷之中所寫的極樂世界,淨土之國。
而進入其中,和尚的這種感覺越發深了。
這裡永遠沒有那大旱和大水之類的災劫,也沒有人世間的各種病痛纏身,這裡有的只有永遠不變的安定和繁榮。
在這蒿里之中,你可以通過功德鑄造你所幻想出來的所有美好生活,也能夠一念之間前往你想要去的各種地方。
這裡無有生死,無有罪業。
無有混亂,無有爭奪。
唯有。
凡人心中所夢之桃源。
彷彿只要來到了這裡,人所擁有的各種苦惱和痛苦,所謂的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一切的一切都有了一個終結和答案。
但是站在這終結一切痛苦和煩惱的「桃源之鄉」和「極樂世界」之中,和尚卻徹底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
「若世間已有無生無死、無病無災之極樂世界,則輪迴之意又何在?」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種想法。
「轉世投胎非為恩惠,實乃是一種對凡人的刑罰。」
或許人本就應該一直在這蒿里之中,只是神佛為了懲戒凡人,才將人投入了人世間去受苦。
——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
拈僧空慧和尚每日里打坐誦經,變得有些渾渾噩噩,完全不像是以往那個神僧。
他甚至開始有些害怕那想象之中的勾魂之鬼帶走自己,將他帶上那輪迴的高臺,讓他轉世前往下一生。
「師父,為何這般苦惱?」
「可是近來發生了何事?」
「師父可是在擔憂些什麼?」
就連弟子們也擔憂地問和尚,但是和尚卻沒有說他在冥土之中的見聞。
或許。
他是害怕自己所說的一切讓弟子們不害怕死,卻害怕生。
或許,是害怕自己猜錯了什麼,悟錯了道理,反而誤導了弟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