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溫長興對著幾名跪著的寺人、將領怒吼,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高高在上和舉輕若重。
「什麼,找不到溫佛奴?」
「一個逆賊,就這樣堂而皇之在京城消失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定然是有人在庇護他。」
「定然是有人在作亂,有人在和朕為敵,查,一定要給我查出來,翻遍整個京城,也一定要將那溫佛奴和藏匿他的人給我找出來。」
溫長興暴怒之下,然後便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已經感覺到不對勁了,或者說局面已經開始超出了他的掌控了。
他堂堂一個天子,在京城裡找不出來一個剛剛入京不久的叛逆雲陽王,這等於已經是在向溫長興發出某種訊號了。
而很快,他便得知了另外一個訊息。
溫氏的各路王侯得到他的旨意之後,紛紛前來京城「覲見」了。
不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這各路王侯不是孤身一人前來京城覲見,而是各自率領著大軍朝著華京城而來,幾乎是快馬加鞭連夜奔襲。
就算是救駕,一個個也沒有這般激進和熱切。
而首當其衝的,便是鹿城郡王溫績,其帶著大軍沿著長江水道而下,直奔華京城而來。
一路,如入無人之境。
溫長興哪裡會信這些人真的是來覲見他的,這分明是來搶奪帝位的,是來逼宮的了。
一夜之間。
似乎所有的王侯都知道了京城發生的事情,更知道這個時候誰能夠先一步入京,誰便能夠接替他溫長興,應天承命。
先入京城登臺為帝,後入京城跪地稱臣。
「什麼?」
「溫績帶著數萬大軍已經朝著京城而來,數日內便會抵京,他這是什麼時候出兵的,怎麼可能會這麼快?」
「其他的宗王也都在朝著這邊奔來,這怎麼可能?」
「誰洩露的訊息,到底是誰洩露的訊息?」
一瞬間,溫長興便感覺天都塌了。
他以為自己連夜派人去控制這各路王侯,已經搶佔了先機。
結果。
好似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他溫長興失了天命。
這一下,各路的宗王真的是順應他的旨意,來京城「覲見」他了。
來到殿下,怕是還要站著問他一句。
「陛下何故造反?」
得到確切的訊息之後,溫長興徹底陷入了不知所措之中,恐懼從胸腔之中湧出,讓其渾身戰慄。
大殿中。
他從殿上一步步從側面的階梯走下來,整個人身體一軟險些倒在地上。
但是當寺人去扶他的時候,他卻一把抓住了扶手站了起來。
「放開,朕還能走。」
「朕還能走。」
溫長興對著那寺人怒斥,臉上青筋暴起。
他嘴上說著他還能走,但是實際上,此時此刻他已經不知道該往何處走了。
雖然華京城依舊在他手中,他還在這帝位之上,那殿下的群臣依舊叩拜著他,對著他山呼萬歲。
但是此時此刻他突然發現,他已然成為了一個孤家寡人,所有人望向他的目光,都帶著一種別樣的意味。
「朕還沒輸,朕還可以走。」
殿下跪著文武百官,但是此時此刻卻猶如一具具行屍走肉,一個個一動不動,沉默不言。
大殿裡鴉雀無聲,唯有溫長興狂怒之中蘊含著驚懼的聲音,迴盪在大殿裡。
當天夜裡。
溫長興徹夜未眠,躺在龍榻之上還在想著如何才能解開這死局。
「朕還能怎麼辦?」
「這華京城已經不安全了,到處都是亂臣賊子,不能再留了。」
「朕得離京,號召天下臣民……」
而這個時候,緊閉的皇城大門突然被人開啟了,一群群影子從外面湧入了進去,皇城之中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
「殺!」
「跪地者可不死。」
「跪地者不死。」
「跪下,全部跪下。」
一陣陣喊殺聲過後,隨後便是跪地投降的聲音,而原本還有心抵抗的衛士,聽到自己的頭領一喊,愣了愣也便立刻跪在了地上。
更有甚者,直接拿著刀槍,跟著殺進來的叛逆一起朝著裡面衝去。
「溫長興神憎鬼厭,已失天命。」
「鹿城郡王溫績已率數十萬大軍朝著京城而來,承天應命,兄弟們不要行差踏錯了,禍連妻兒。」
「這溫長興連賞都不發,給他賣什麼命,值得嗎?」
「國師為天下借來的銅山帛海,全都被那溫長興給吞了,咱們去問一問,不怕下那無間地獄麼?」
「走走走,一同去……」
騷亂之聲越來越小,而越來越多的身影朝著溫長興寢宮這邊聚集。
溫長興本就徹夜未眠,此刻更是被那喊殺聲驚醒,他起身大聲呼喊,但是這個時候外面一片混亂。
宮裡的人到處奔走,向著外面跑去,或者躲藏起來。
溫長興身為天子呼喊了多次,最後也只有兩個寺人跑過來扶起了他,一個個驚慌失措地說道。
「陛下,有人作亂,如今已經殺進宮來了。」
「怎麼可能,叛賊是怎麼殺進來的?」
「聽說是有人開了宮門,現在外面都是賊子,說要拿陛下呢!」
「陛下,趕緊隨我們走吧,賊人已經衝著這邊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走去哪裡?」
溫長興一臉茫然,走,他這個時候還真的不知道該往何處走了。
而這一猶豫,外面已經是火光盈天。
無數人舉著火把來到寢宮之外,彷彿一開始就知道溫長興在此處,直奔這裡將此地團團包圍。
「嗡!」
宮門開啟。
火光之中,一個人披著甲帶著一群人朝著裡面走了進來。
層層疊疊的甲士沿著兩側的長廊穿入進來,將所有的角落佔據控制。
而為首之人中,有一人正是溫神佑。
溫長興臉上一瞬間露出驚駭恐懼的表情,但是在看到溫神佑的模樣之後,又立刻沉沒了下去,最後化為了瞭然。
或許前兩日,他早已經猜到了自己會是這般下場。
各路宗王率領大軍趕往京城「覲見」,不論最後勝者是誰,都不會是他。
而面對這種局面,朝中文武百官自然不會再隨著他一起走下去,能夠保持沉默不說話,那已經是忠臣了。
至於那心思活泛之輩,自然也要開始考慮後路了。
等到溫績的大軍到了再開城門投降那已經遲了,他們已經等不及了,「順天而行」先將他這個失了天命的天子拿下,作為投名狀送給接下來入京的「真龍天子」,才是理所應當。
看到大勢已去,溫長興反而徹底鎮定了下來,站在大殿之中看著那溫神佑,大笑著怒斥道。
「哈哈哈哈!」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朕乃真龍天子,爾等作亂篡位,千載史冊不會饒過爾等。」
「那十八層地獄,也不會饒過爾等。」
溫神佑一步步上前,最後站在了溫長興的面前。
一開口,便讓溫長興面色漲紅。
「陛下!」
「別做夢了,該醒醒了。」
溫長興自稱帝以後,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般口吻和他說話,他還想要多說些什麼,那溫神佑卻先堵住了他的嘴。
「陛下!」
「在那天上的仙聖的眼中,你不是什麼真龍天子,你只是一個什麼都做不好的坐在天子位上的凡人罷了。」
「你和那田舍夫的區別,不過是多了一個天子之名。」
「陛下知道你這帝位是怎麼來的,蒼天既然能夠給你,便能夠收回來。」
「千載史冊只會記載你的昏庸無道,而下十八層地獄的,也只會是你而已。」
溫長興如大夢方醒,他指著溫神佑,一句話也再也說不出來了。
通過奉玉公主請來的那些人,溫神佑陰結勾連拿下了京城之中的控制兵馬的人,緊接著又急匆匆在溫績大軍趕赴之前控制下了天子溫長興。
隨後,溫神佑便以溫長興的名義下令,徹底把控住了整個京城。
不僅僅如此,在溫績趕到京城的前一天,溫神佑更是急匆匆地控制住溫長興召見文武百官,讓其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下詔書。
詔鹿城郡王溫績入京,並且禪位於其。
這個時候,溫績甚至連禪位詔書都提前貼心地替天子寫好了。
層層侍衛控制的大殿之中,溫長興激動不已地看著手上的詔書。
溫長興越看越激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但是溫神佑卻不為所動。
溫神佑已經搶佔了先機,但是這並不代表著大局已定,因為其他各路宗王也在趕赴京城,他們必須搶在其他人之前徹底奠定局面,避免接下來的亂局。
按照常理,如今當以天子的名義下詔,申斥那各路宗王回封地,但是這個時候這計策反而沒有作用了。
因為天子已經失去了天命,也失去了讓人敬畏的力量,他們本就是來搶奪天命的,怎麼可能再一句話讓他們退去。
唯一的辦法,便是告訴他們天命已經重新有了歸屬。
將一切都印章落定。
溫長興看完詔書之後,很想要將這詔書扔棄在地上。
但是看著溫神佑的眼睛,最後問道。
「朕若是同意了,還能活麼?」
溫神佑拱手:「陛下不是想要當一個逍遙王侯麼,過幾日,陛下便可實現昔日之願了。」
溫長興一瞬間咬住了牙齒,但是又問道:「朕怎知道爾等會不會食言而肥?」
溫神佑立刻提及了另外一個名字:「靈華君在世,人在做,天在看,臣父子雖然膽子不小,但是還是有敬畏之心的。」
「畢竟陛下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食言而肥弒殺宗親這等事,我父子還是不敢輕易去做的。」
溫長興面色青了白白了青,最後長嘆一聲。
「去吧,去吧!」
「終究是一場大夢。」
看似釋然,但是最後舉起玉璽的手卻在發抖,臉上的肉也跟著一起顫了起來。
最後,還是那太監按著他的手,才「幫著」他蓋了下去。
溫長興當著眾人的面蓋了印之後,隨後在明堂之上便召見了群臣,由寺人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讀了這道詔書。
「朕聞天命無常,惟德是輔,自古以來,皇權更迭,皆有定數,朕以昏庸之姿,承祖宗之業,未能光大前烈,致使天下疲弊,百姓流離,天厭神棄,朕之罪也。」
「今仰觀天文,俯察民心,知非朕所宜久居此位。」
「昔堯舜禪讓,湯武革命,皆以明德而得天下。」
「朕雖不敏,亦知進退之道,故決定效法先賢,禪位於鹿城郡王。」
「……」
那寺人一字一句地念出來,天子溫長興也好似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
溫神佑看著一切塵埃落定,立刻安排人將這詔書送到城外,準確地來說是送到他阿爺的手上。
「速去送給鹿城郡王,召鹿城郡王入京。」
溫神佑說道這裡,喉嚨動了兩下,聲音也變得用力了起來。
「承天應命。」
溫神佑讓人攙扶著溫長興下去,溫長興卻始終不可能下去,而是不斷地看著溫神佑這邊。
溫神佑知道他怕什麼,他是生怕自己這邊一下去,便死得不明不白了。
溫神佑看著他,終於湊近說了一句。
「陛下勿憂,臣父子說到做到。」
「只是相比於這?」
「相比於這人間一世,陛下還是應該多擔憂死後入那無間地獄才是。」
旁人不知道那無間地獄的可怖,溫神佑卻知道。
他彷彿已然能夠看到,罪業纏身之後的溫長興死後會是什麼樣的一番場景。
溫長興驚愕:「朕要下無間地獄?」
溫神佑笑道:「陛下也看到了那九鼎之上的景象了,那無邊罪業,萬鬼噬命,陛下還能用什麼償還?」
——
城外大江之上。
戰船層層疊疊沿著大江而下,岸上還有著大量的兵卒跟隨著一起,溫長興驚愕溫績來的這般快的原因便是,他在將九鼎往京城送的時候,也一同準備帶著大軍出發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溫績可以說是殊死一搏。
其中一艘戰船上,等候良久的溫績終於看到了送來的詔書。
「天命已改!」
「大事已定。」
哪怕是溫績,此時此刻也感覺到胸腔之內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頭皮發麻,手腳僵硬。
而體現在臉色上,則是整個人瞬間變得精神抖擻,也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他當著眾人的面接下詔書之後,立刻下令。
「所有船隻立刻全力開動,必須在天明之前趕到京城。」
天亮的時候。
溫績從天生渡下馬,帶領著大軍直奔京城,沿途都有著探馬以及京城不斷派來的人馬彙報著情況。
遠遠的,溫績便看到華京城的城門開啟。
城門之外人頭攢動,天子溫長興率領著文武百官站在華京城外,迎接著新的天子。
溫績騎在馬上,看著溫長興卻一句話沒有說,只是穿過他身旁,朝著京城內走去。
眼前的城牆和城門逐漸地變得高大,遠處的皇城也距離他越來越近。
溫績這個時候腦海之中想起的,便是他之前不知道多少次說過的,或者說想要去爭的那四個字。
「承天應命。」
但是此時此刻。
當著天命真的落在他頭上的時候,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了一種如山般的壓力。
他接下來真的能承下那天命,完成那蒼天對於他的期許麼?
如若他們應不下。
或許,便是下一個溫長興。
——
大日神宮。
靈華君的背影穿過神宮而出,沿途所過的諸妖紛紛行禮。
而在神宮深處,穿著織女仙衣的雲中君坐在棋盤前,將剛剛對弈棋局上的棋子一一捻起。
突然一個影子坐在了雲中君的棋盤對面,打量著正在慢悠悠地撿棋子的對方。
雲中君:「你有計算過溫長興一統天下的機率麼?」
月神:「沒計算過,因為不重要。」
「反正他能不能統一天下,我們接下來都會直接將地神和山神安插到九州各地去,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們。」
雲中君:「溫績能力不錯,溫神佑的數值也經過你修改調整過,這二人應該能夠運用好功德體系,想必製造一個安定富足的朝代應該不難。」
「至於接下來,那就到時候的事情,到時候再說了。」
月神:「這個就看他們能不能適應新的時代,學會用功德來賺功德,學會用功德來調控天下人間。」
從這一刻開始。
這個天下和人間這已經完全變了樣,時代朝著一個前所未有的方向駛去。
一個氣運功德的人間朝廷,將在人神妖鬼的手中誕生而出。
三言兩語說完了人間事,月神這個時候告訴了雲中君一件事情,也是她來此真正要說的「正事」。
「輪迴轉世計劃已經通過了,該方案已經得到授權,並且注入了黃泉主機之中。」
「一個小時之前,黃泉基地裡鬼伯已經開始通過智慧車間大量製造魂魄型號晶片了。」
雲中君這個時候已經收完了整個棋局,點了點頭。
「知道了。」
隨後,便對著那空白的棋局落下了一枚全新的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