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和尚已經在岸上了。
風雨拍打在臉上,肚子裡有著強烈的不適感,和尚爬起來便開始作嘔。
但是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自己身旁有著光。
「燈火?」
「是誰在提著燈?」
和尚扭過頭去,側過臉便看到了那盞燈。
那是一盞琉璃燈,風雨拍打在燈上沿著琉璃一滴滴地往下滴落,但是就算如此也絲毫不影響那燈盞裡的光亮。
燈罩上有著彩繪的龍在雲中展翅而飛,精緻到哪怕貼著臉,也看不出絲毫的瑕疵。
上書:「飛天在天。」
燈罩緩緩轉動,龍的那一面翻過去,另一面依舊是龍,只是描繪的龍在風雨之中遨遊。
上書:「風雨齊至。」
和尚也算是見多識廣,但是看到這東西也是一驚。
「這燈?」
「不,這是什麼東西?」
和尚原本還被那精緻的琉璃燈給吸引了目光,但是突然間,他發現燈下是一雙粗壯如柱一般的毛茸茸的大腿。
和尚雙目一瞪,瞳孔收縮,立刻抬頭循著那燈往上看去。
終於。
他看到了那提著燈的是什麼東西。
和尚沒有出聲,但是眼睛瞪得更大了。
只見他立刻身體後傾,雙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後面撐住身體,雙腿在泥地裡蜷縮而起想要倒退。
因為那面前的,根本不是人。
而是一尊高大的漆黑鬼神。
鬼神一隻手提著琉璃燈,面戴著黑盔,不見雙目,不見耳鼻,只見一張猩唇大口。
除此之外,那鬼神還舉著一把漆黑大傘,和人一樣擋住頭上的風雨。
剛剛長江兩岸出現瞭如同映象一般的兩盞燈並不是什麼幻覺,只是一盞是和尚們的弟子在草棚之中高高舉起。
而另一站,則是鬼神提著燈籠為龍開路。
「啊?」
和尚一時之間當然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鬼神的面容。
鬼神無面,那黑盔卡在頭上好像和其融為了一體,光滑得沒有絲毫模糊的鏡面上倒映著和尚驚恐駭然的面容,和尚也能夠清晰地看到。
只是因為那光面的弧度,他的面容也顯得扭曲,變得猙獰。
而看到自己的醜態,和尚卻慢慢回過神來。
「這不就是我要尋的鬼神嗎?」
「怎見了鬼神,卻作這般姿態?」
「貧僧不也成了那葉公好龍之輩嗎?」
和尚終於平靜了下來,坐起身來,朝著那鬼神作揖叩謝。
「鬼神啊,可能您救下了小僧?」
鬼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和尚又問:「可是神佛遣您而來,之前種種可是都在考驗小僧?」
鬼神還是沒有說話,空氣之中只有雨聲、風聲,還有那雨落在黑傘之上的噼裡啪啦聲。
風雨中,和尚跪在鬼神前,雙手合十虔心而問。
「敢問鬼神,小僧是否通過了?」
和尚自問自己還算心誠,這一路走來也算是一往無前,無懼生死。
哪怕是狂風巨浪命懸一線,依舊面不改色。
而且既然龍為自己而現身,鬼神出手相救,想來自己應該還算是通過了考驗吧!
和尚雖然臉上嚴肅凝重。
但是心中,卻還是忍不住生出竊喜自得之心。
而那鬼神靜靜地看著和尚的姿態,這個時候終於動了起來。
「滋滋滋!」
伴隨著一陣嘈雜奇怪的聲音,鬼神突然開口說話了。
那聲音和常人的聲音不一樣,像是人說的,但是又帶著一種虛幻的感覺。
看似很近,仔細一聽又覺得遠在天邊。
「鬼神」開口道。
「爾說修心,結果心亂生執,因為你只聽自己一人所想,不聽眾人所言。」
「爾說心誠,但是卻只對自己心誠,絲毫不在意他人所想。」
「爾說要普度眾生,卻連三個盜徒都普度不了。」
「鬼神」聲如洪鐘,貫穿入耳。
「活著的時候不普度眾生,卻要下地獄去普度眾生。」
「爾大言鑿鑿,口舌生花,卻一事無成。」
「心比天高,自視不凡,卻功淺德薄。」
「考驗你作甚?」
和尚如遭雷擊,面色如喪考妣,
「我……我……我……」
鬼神不再理會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黑暗之中,還有著什麼其他的龐然大物在作響,只是風雨夜色之中看不清,那奇異的聲音也漸漸被掩蓋住了。
和尚不敢追,也不敢問。
他慚愧得不敢抬頭,雙手合成十字將頭深深低垂。
神佛雖然沒有出現,回應他的只是一個鬼神,但是他相信那定然是神佛讓其轉達給他的。
在和尚看來。
原來從始至終,「神佛」真的都始終在看著他,關注著他的一言一行。
只是和和尚所設想不同的是,聽那鬼神所說的話語,「神佛」根本不在意他所謂的修心,也不在意他所謂的誠心。
「爾大言鑿鑿,口舌生花,卻一事無成。」
「心比天高,自視不凡,卻功淺德薄。」
和尚低著頭,不斷地念誦著這兩句話。
越想越深,也和他前半輩子聯絡了起來。
和尚精研佛理,辯經可以說是無人能夠說得贏他,也因此而盛名,算得上是口舌生花。
只是除此之外,他也的確從來沒有做成過什麼大事,算得上是一事無成。
他心比天高,總想著能夠將佛法傳入帝王將相之家,然後一步登天,利用帝王將相來施展自己的抱負和理想,算得上是心比天高自命不凡。
只是。
兜兜轉轉多年。
捫心自問,的確未曾做過什麼功德之事,算得上是功淺德薄。
而鬼神所說的那句:「爾說要普度眾生,卻連三個盜徒都普度不了。」
更是讓和尚羞臊得面色通紅,渾身激動,就好像一把利刃戳心。
羞愧之下,和尚也生出一絲明悟。
「原來。」
「之前所猜測的諸般考驗,全部都猜錯。」
「神佛既不是考驗我的心境,也不是考驗我的心誠和決心,而是看我如何做事。」
「那三個盜賊之徒,才是神佛給我的考驗啊!」
「神佛要看的是我是否能做事,看看我是否真的有那普度眾生之心,若真的有,連三個盜賊之徒都普度不了,又如何普度眾生?」
「可惜我竟然還心生嗔怒,想必那種種醜態已然落入神佛眼中,過不得考驗也該。」
到了這般時候,和尚還是認為之前神佛是想要考驗他的,只是後來對其失望了。
如若不然,又怎會關注著他,又派來江川之龍和山中鬼神前來營救於他。
「我空慧何德何能?」
想透此中情節,和尚跪拜在地。
「感謝神佛點化。」
「貧僧悟了。」
此時此刻,他已然認定了雲中君就是降世的神佛。
佛即是覺者,能夠有這般大智慧,能夠如同雲中明月一般指點開悟他的,除了佛陀還能是什麼。
——
空間站的艙室裡,江晁看著熒幕。
和尚跪在風雨之中,雨水打溼他的僧袍,他雙手合十虔心叩首。
「貧僧悟了。」
大江、斜風、細雨、僧人,還有那遠去的提燈鬼神之影,一切定格成一幅畫面。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是要立地成佛了。
畫面從熒幕里拉出來,落到了卷著毯子的「雲中君」身上。
江晁:「他怎麼又悟了?」
沒辦法,這世上有的人「悟性」就是高。
這和尚和點了悟性天賦一樣,一天得悟好幾次,幸好這世上沒有真正的神佛,要不然還不得上天。
望舒:「他悟了什麼?」
江晁:「我怎麼知道?」
望舒:「你們人真奇怪。」
江晁:「是這和尚奇怪。」
望舒:「那道士也有些發癲。」
江晁:「不瘋不魔,當什麼修行之人。」
望舒:「還好咱們不玩這套。」
江晁:「你不是說自己是神仙嗎,也算是修行這套吧?」
望舒:「咱們講究科學,機械飛昇,電子神仙。」
這科學似乎怪怪的?
不論如何,拈花僧至少暫時放下了對沖擊幽冥地獄的執著,看起來是少了個麻煩。
不過。
「雲中君」和「望舒」不知道的是,這一切卻讓拈花僧對於雲中君是佛陀降世更加篤信。
反倒是讓這和尚對於某些方面更加執著,也不知道是究竟省了些麻煩,還是惹出了更多的麻煩。
但是畫面總算是從江邊和尚這頭離開,落在了鬼神二號山魈和智慧工程車上面。
只見。
那工程車開在路上,一路各種不斷變化和增加工具的機械臂掃平障礙,在夜幕之中快速前進。
鬼神緊緊跟隨在後面,查探著周圍的各種情況。
終於,它們到了一處深山老林中的坡地,這裡荒無人煙,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不過。
附近有著一片沼澤地,沼澤連線著長江的支流。
另一隻山魈鬼神一號就站在那坡上,早已經在等候著它們。
「哐當!」
「嗡嗡嗡!」
「咚!」
龐大的智慧工程車上的一大堆各種零件被解除安裝了下來,山魈也上前幫忙,加快進度。
然後這些零件又被一個個組裝了起來,最後在這空蕩蕩的坡地,化為了一臺又一臺機器。
隨後,這些機器又自己開動了起來,那死物就好像擁有了自己的魂魄一般。
機器上的按鍵不自覺地亮起,也開始自動地調整方向。
開始的時候還不怎麼熟練,到了後面,也變得越來越快了。
「啟動!」
黑石脂小地獄建造計劃,正式開始了。
——
鹿城外。
天龍寺。
天亮了沒有多久,拈花僧終於帶著眾弟子歸來。
天龍寺眾人前來迎接,便看到了拈花僧和眾弟子已然不是昨日的樣貌,一個個看上去意氣風發,眉眼之中帶著一些激動。
雖然經過了大起大落,拈花僧更是歷經生死一線。
但是至少在最後,拈花僧見到了傳說之中的江川之中,還有那山林神鬼。
天龍寺的主持上前:「法師,出行數日,可有收穫?」
其他和尚們也放下了手中夥計,上前行禮之後,帶著期待的目光看著拈花僧。和尚作揖回禮:「雖未能功行圓滿,但也算是不負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