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直到變成一首老歌

「好多年了,換了一撥一撥又一撥,每天一碗飯而已。」坤叔突然若有所思的笑了起來:「不是因為他們,我早死了。」思遠聽了這話,仔細觀察坤叔,發現他的面相確實是個短命相,絕對活不過三十歲的那一類人,但他現在居然安安穩穩的活到了快六十歲,而且看他中氣十足的樣子,估計再來個二三十年不成問題。

「這是為什麼?」

「不知道,天上掉氣罐,我頭上的人突然伸出杆子曬衣服。汽車打滑,我旁邊的樹突然被風吹倒。店鋪著火剛好能碰上地下大水管爆掉。」坤叔似乎都數不過來了:「一次是巧合,多了恐怕就不是巧合了。」

果然是讓人震驚……思遠心裡那叫一個不平靜,他知道有因果一說,看來這個坤叔真的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雖然他說自己只是一個破廚子。

「這是什麼?」

思遠突然在牆上發現了一塊金屬板,上頭用細密的線條畫著奇怪的圖案,但卻被油煙遮蔽,看不真切。

「哦,那是我師父留下來的,有一次他出去送米,再也沒回來。我就繼承了這家店。」

思遠好奇,三兩口吃完東西,走到那塊金屬板的面前仔細端詳起來,甚至最後還用紙巾擦掉了上頭厚厚一層油煙,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索性往後頭站了站,這一看才發現……這東西居然是個法器,而且看上去還挺高檔,不過應該是已經沒有用了,上頭感覺不到一丁點的靈氣波動,應該是因為主人身死心碎而亡吧。

「坤叔,您師父應該不光是廚子吧?」思遠重新坐了回去:「您也不應該只是廚子吧?」

坤叔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深深嘆了口氣:「那你說我什麼?」

「您是個厲害的道士。」

「道士?」

「對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嘛,你在你的道上已經可以說是登峰造極了,不就是道士麼?」

「青年仔會說話。」坤叔抓起一把花生米揉進嘴裡,神色有些落寞:「看來你也是行裡的人,你有沒有聽過米道?」

「沒有……對不起。」

坤叔擺擺手,表示無妨:「米道也叫五穀道,捉鬼除妖都靠一把米。」

「為什麼是米?」

「因為米有靈氣,能養活人的東西都有靈氣。對付惡鬼用粟米清戾氣,對付殭屍用糯米去屍氣,對付水鬼用紅米降水氣。可是鬼越來越少、殭屍越來越少,我們這樣整天和米打交道的人又不會看相又不會看風水,除了抄一碗飯,還能幹什麼呢?」

思遠笑著點點頭:「你也乾的很好了。」

「哎,那幫窮鬼可憐,沒辦法。」坤叔走到後頭把早已冷掉的貢飯拿了過來,倒上烈酒點上火,火苗呼啦一下竄了起來,藍幽幽的火苗帶著茲茲的聲音在屋裡閃爍了起來,坤叔看著燃燒的飯:「青年仔,這路不好走啊。」

「嗯,很孤獨。」

思遠其實已經感受到了,身邊有那麼多的人,但孤獨感卻無時無刻不在左右圍繞,這種孤獨並不是那種被人忽視的孤獨,而是一種……很莫名的感覺,如鯁在喉,吞不下、吐不出。

「坤叔!睡了沒?」

外頭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思遠和坤叔同時扭頭看去,發現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操著一口普通話在外頭喊著。

「麗麗進來吧。」

坤叔對思遠說道:「前幾年從大陸過來的孩子,她跟她老媽住在這裡,經常來幫忙。」

那個名叫麗麗的女孩走進屋裡,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思遠,然後對坤叔小聲說道:「坤叔……我媽媽的病好像又嚴重了,怎麼辦?」

其實思遠從她剛進來的時候就覺得她相當不對勁,明明十三四歲最應該有活力的年紀卻顯得死氣沉沉,兩隻眼睛木訥的毫無光澤,這種病態的木訥絕對不正常,而且她身上有濃濃的藥味……

「哎……麗麗啊。你媽媽會害人害己啊,罷了罷了。」坤叔眼神落寞,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他勾著腰走到牆角的櫃子旁,開啟櫃子從裡頭拿出一串銅鈴:「用這個掛在間房的門口,你明天就住到這來吧。」

「嗯……」麗麗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而且她似乎和坤叔有種天然默契,兩個人都沒說是什麼情況。

但……思遠卻看見了那串鈴鐺,他裝成不知道,在麗麗走之後,他也站了起來朝坤叔笑了笑:「我就先走了。」

「去吧,有空再來吃飯。」

「一定。」

思遠從飯館離開,偷偷摸摸的跟著麗麗的身後一直跟著她進入了一棟破破爛爛的筒子樓,這樓裡空蕩蕩陰森森的,也得虧就這小姑娘敢走,一般膽子小點的男人恐怕都不在這個點在這種地方穿堂過室,特別是那些住戶家中視窗裡透出來的紅色燈光,讓這樓道更是顯得陰森可怕。

那個名叫麗麗的女孩沒有發現自己身後跟著一個人,她就這樣帶著思遠來到了自己家門口。不過她在門口時卻停了好長時間,一直遲疑著不敢開門,那樣子顯然是因為恐懼。

不過最後,她還是鼓起勇氣推開了門,而就在開門的一瞬間,屋子裡直直衝出一股子很怪異的味道,在濃烈的中藥味裡還透著一股腐肉的味道以及若有若無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嘶吼。

思遠當時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打了個電話給特案組的香港辦事處,這裡雖然是特別辦,但同樣隸屬於華南區的管轄範圍,所以在boss一個電話之後,那些個睡覺的傢伙立刻被全部吹了集合哨。

但緊接著,就在他們要出發的前一刻,思遠第二個電話又到了:「你們不用來了,我自己解決。」

「頭兒……是不是啊?大半夜的。」

「不好意思啦。」

思遠紅著臉掛掉了電話,然後尷尬的摸了摸後腦勺,雖然把組員都吵醒非常不道德,但是他在剛打完第一個電話之後就後悔了,因為他並不知道里頭是什麼,雖說特案組是個暴力機關,但這裡頭的事可不是用法律就能解決的,懲戒不是目的,更需要的則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無論具體是怎麼樣的情況,思遠必須要自己見到之後才能下定論,畢竟一個半夜出來為自己母親求幫助的十二三歲的女孩,他的心怎麼都硬不下來。

他整理一下衣服,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像個壞人,然後咳嗽一聲走到那間屋子的門口,開始敲門。

可就跟見了鬼似的,剛才明明看到那姑娘進去,可現在無論他怎麼敲門那姑娘都不出現,屋子裡更是毫無聲息,一片寂靜。

當他敲門五分鐘之後,這間屋子對面的門開啟了,裡頭伸出一個頭發亂糟糟的邋遢男子,他朝思遠用粵語罵罵咧咧一陣之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神色有些慌張。

思遠見他那個樣子,索性轉過身開始敲他家的門……

不多一會兒,他開啟了門,思遠也不廢話,塞上一根菸直接走進屋裡亮出證件:「警察。」

「做乜啊……」

「不要說白話。」思遠來到屋裡看了看,發現這屋裡沒什麼異常,就是陰氣比較足,應該是常年看不到陽光造成的,久居必生病。

「警官,你要做什麼啊,現在都早上啦。」

思遠坐在沙發上,點上煙:「對面住的是什麼人?」

那男人一聽,脖子縮了縮,臉色也變得慌張:「不知啦……」

「總部,我懷疑這裡有人藏毒,過來處理一下。」思遠很隨便的撥開電話貼在耳朵上:「嗯,犯人可能持有重武器,可以考慮擊斃。」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為空號……」聽筒裡的回應是這樣的……

但甭管聽筒裡是怎麼樣,那個男的又聽不見,所以他當場就急了,烏七八糟的說了一大堆,然後擺手說道:「sir,莫搞我啊……」

「那你說不說呢?」

那男人臉色很是難看,他比劃半天才把話說了個明白,而且是帶著恐懼說的。

在他破碎的敘述中,思遠很勉強才能聽出來一個所以然。他說對面住著一對母女,從內地來的。女人長得有點漂亮,胸很大……有一天有一個看上去很挫的男人的過來找她,接著就聽見對面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砸東西摔東西的聲音整個樓道都聽得一清二楚,然後突然就沒了聲音,之後大概一個禮拜,隔壁就好像開始燉中藥了,滿樓的藥味讓人很是噁心,而且從那時候開始所有人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女人,無論幹什麼都是那個小女孩出去幹。

聽那女孩的敘述,她媽媽似乎是病了。不過本來就拮据的她們好像活的更慘了,那個女孩開始到處討要殘羹剩飯吃,直到坤叔可憐她每天給她飯吃才讓她活下來,不過屋裡的藥味卻一天比一天更加濃重,只要她們一開門,滿樓就是那股噁心的味道,而且自從這種味道瀰漫開來之後,許多鄰居都開始生病了,大家都說那個女人是得了傳染病,所以沒人再敢跟她們有接觸,那個小女孩除了每天到坤叔那裡拿飯吃,也自然就再也不出門了。

思遠聽完,點了點頭。剛才那股味道他也聞到了,再按照這傢伙的敘述來看,這根本不是什麼藥味……而是想要中藥的味道來掩蓋屍氣,再加上剛才聽見的吼聲和那串鈴鐺,這要再想不到是幹什麼,思遠這個組長就白乾了好麼。

「有人煉屍……」

思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難怪說那女孩顯得很不正常,而坤叔更是讓她搬去一起住,煉屍過程中的屍毒是很強的,估計如果不是坤叔給了什麼東西傍身,恐怕她的小命早就沒了。

他點點頭,做好心裡準備之後,走出了門並對那男人說:「關上門,不要說話!」

「嗯嗯。」他巴不得趕緊甩掉思遠這個瘟神,所以滿口答應了,砰的一聲就關上了門。

思遠再一次站在了那扇門前,用手用力的敲著門,並喊道:「如果不開門,我就叫警察了,聽見沒有!我數三二一!」

就在他數到二的時候,門吱嘎一聲開了,裡頭露出小女孩蒼白而瘦弱的臉龐和滿眼的死氣沉沉。

「我媽媽病了,對不起給你惹麻煩了……」

「讓我進去。」思遠亮出證件:「警察。」

小姑娘一看,臉色更加難看了,忙不迭的就想關上門,可一個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怎麼可能與思遠這樣的精壯漢子相抗衡,所以門很快就被完全推開了,思遠自然也側身竄了進去。

這乍一進屋,他差點沒吐出來,這屋裡的味道簡直就是地獄啊,感覺就好像是走進了死了好幾十耗子的下水道,基調中藥味、中調腐肉味和黴變的味道在房間混雜著,燻得人睜不開眼。

「你在這能睡得著?」思遠低頭看著女孩:「你叫麗麗是吧?」

「我……我媽媽病……病了。」

她從頭到尾就只有這一句話,就是她媽媽病了,看上去楚楚可憐還充滿恐懼。

思遠沒管這些,只是抬眼打量屋裡的擺設,這裡也是夠窮的,用家徒四壁絕對合格,除了一張已經冒出彈簧的破沙發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稱之為傢俱的東西,就連放著一個茶杯的「桌子」也是用裝蘋果的紙盒箱替代的。

「你媽媽在哪?帶我去看看。」

「我……我媽媽……我媽媽病了。」

這個叫麗麗的女孩,顯然被思遠嚇到了,連嘴唇都開始泛白,表情非常難看,甚至手上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把尖銳的水果刀。

越是這樣,思遠越肯定這裡有問題,他反而不急了,往那破沙發上一坐,捂著鼻子問道:「麗麗,你是從哪來的?我也是大陸過來的。」

「廣西……」

「廣西啊,桂林好地方啊。你幾年級了?」

「五年級,但是媽媽不讓我讀書了,帶我來這裡找爸爸。」

「五年級……那想不想回去讀書啊?」

「我……我媽媽病了……」

又是這句話,但思遠從她眼裡卻看出了強烈的希冀。不過想也是正常,一個本應該坐在明亮課堂裡朗讀《閏土》的女孩,現在卻要在一間散發著惡劣氣味的房間裡吃人家的剩飯,這種落差實在是太大了。

「那叔叔幫你媽媽治病好不好?」

「不……不好……坤叔說了,說媽媽不能見人,誰都不能見……要把她所在屋子裡。」

坤叔……看來坤叔知道這件事,可是他為什麼不處理?或者又有其他隱情?反正思遠急得陳明說過一句很經典可以引入名句的話——任何看似錯綜複雜的案子背後,都有一個簡單的讓人髮指的原因,只是因為人的攙和而讓它變得像我們看到的那麼複雜。

「那我是警察,如果你不讓我看,我可就叫好多人來了哦!到時候好多人都要看到你媽媽了。」

「不可以!」

萬萬沒想到啊,這個瘦弱的姑娘居然在尖叫一聲之後,提著水果刀就刺向了思遠,可她的攻擊實在太弱了,正兒八經的是破不了防,思遠這種體術弱逼都只用兩根手指頭就夾住了水果刀。

「看來你不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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