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針?」
風水大師就是風水大師,除了專業技術比較強之外,見識也是很過人,香港的吳大師一眼就看出了思遠手中拿著的針是用來釋邪法的。
「真是惡毒,惡毒啊。」
吳大師仔細端詳了一下這跟沉木針,牙齒咬得嘎吱嘎吱作響,義憤填膺地說道:「修道的人居然會做出這樣的東西,也不怕遭天譴。」
「有些人就是會為了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什麼都不怕的。」思遠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出來了麼?」
吳大師默默搖頭,但指著針絮絮叨叨地說道:「陰沉木的底,用蛇血浸泡過,上頭有一個倒刻的逆亂冥王咒,還有一條銜尾蛇,可以斷定這個人同時精通的東西方的咒法,看來不得了。」
「哦?」
銜尾蛇?思遠倒還真沒有發現上頭那個東西,在吳大師的指點下,他才發現釘子的錐形部分上真的有一條含著自己尾巴的蛇,只是屬於微雕加上木釘又被血液浸泡過所以顯得十分模糊。
「銜尾蛇在西方代表新生和輪迴,把逆亂冥王咒和它放在一起,可以說這個人的心惡毒,惡毒到讓人髮指啊。」
「什麼意思?」
「逆亂冥王咒本是道家的心法,用來撥亂扶正,超度接引。但它被倒行逆施就代表著永墮黑暗,可再加上刻畫了這條銜尾蛇,被這枚釘子所殺的人,他的魂就會陷入一個詭異的輪迴交替之中,每天都會重複受到死時所遭受的折磨,戾氣會越來越濃,最後在合適的時候就能製造出上佳的小鬼。可是這種太傷天和了,既然這個人懂這麼多,他為什麼會這麼幹?我想不明白。」
思遠收起釘子:「香港哪裡有打量疲乏陰沉木的地方?」
「整個香港正規賣這些的就只有兩家,他們有自己的備案。不過我勸你別指望了,既然是幹這種事,而且量這麼大,那一定走的是泰國私貨。」
「走私貨?」
「是的,是一個泰國蛇頭代理的,據說他是泰國有名的白龍王的傳人,本事也是有一點的,但是他生性好賭,最後也只能淪落到這撈偏門了。」
「能帶我去找他麼?」
「能是能……不過嘛……」
「不過?」
「是啊,他不見生人,而且像他們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保密。他是合法留在這裡的泰國皇室,擁有外交赦免權,你一著急找他,他肯定躲使館裡去。會惹出外交糾紛的。」
「那有什麼辦法嗎?」
「向,找他。他黑白兩道都有路子,一般能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向老闆?」
「沒錯。」
香港沒有破四舊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殘留的牛鬼蛇神非常之多,自然法師也比較多。一樣東西一旦形成一種產業,那可就不能小看它背後的利益鏈條,就拿這陰沉木來說,一般的陰沉木已經是貴重物品了,但如果想讓它變成法器,那價格基本上就是一比一換黃金了,所以這行自然也就是暴利,就跟毒品似的,有寧願殺頭都要堅持不懈的販。
想在麼,思遠調到了華南來當boss,雖然經驗還略顯不足,但肩負重任和兄弟的姓名,加上華南區總部就設在羊城,所以跟香港那幫牛鬼蛇神打交道的次數明顯要增加,在交接班的時候,兔子就告訴他了,自己基本上就跟定居在香港了似的,一年到頭基本上沒在羊城呆上幾天。
找向老闆並不困難,像他這種名聲在外的黑道老大,其實比一般的官員商人更重情義,思遠當初幫他度過一劫,雖是給了錢,但如果人和人之間光只是有生意的往來的話,那他向某人絕對不會有今天。
所以當吳大師聯絡上他說思遠想找他幫忙的時候,他想也沒想一口就答應了,並星夜兼程從澳門趕了回來。
當他回到香港時,已經是半夜一點了,思遠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卻大手一揮:「應該的,說吧什麼事。」
思遠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他這麼一說,這個還有些血性的黑道漢子當場就拍了桌子又拍了胸脯。
「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爸在世的時候就老跟我說盜亦有道,明天一早我帶你去找泰國佬,他多少還是得給我幾分面子的。還有,我會讓兄弟幫你查查最近那些王八蛋花錢買小鬼了。」
思遠其實知道在香港臺灣這種地方,很多有錢人,特別是明星藝人都會在事業低落的時候從法師那裡買小鬼或轉運或把厄運轉嫁他人。雖然這些事沒辦法杜絕,但至少如果是正兒八經的法師弄出來的小鬼,那都是孤魂野鬼,雖然被人圈養但至少比孤苦無依要好上許多,所以特案組也是睜眼閉眼的。
但現在居然有人從生人身上煉製小鬼,這可就是不赦之罪了,天和人倫那可都沒處原諒,思遠已經朝上頭立了軍令狀,這事不解決自己立馬掛印歸田,一輩子不他媽的再碰這個行當。
「如果麻煩的話,我就自己去吧,謝謝你了。」
「客氣。」向老闆喝了口茶,打了個哈欠:「你不要覺得我是個黑社會,其實我就還真是有一腔熱血的。但是吃這口飯,沒辦法。」
思遠點頭表示理解,向家一開始就是靠放高利貸起家,後來開了電影公司和地產公司,在香港也算是一派大家了,但他們倒是很有原則,雖是黑社會什麼錢都賺,但他們卻有三不沾,毒品不沾、人口買賣不沾、殺人越貨不沾,這也算是組訓,所以香港剛回歸的時候打掉了一大批黑社會,但向家到現在卻依舊欣欣向榮,這不是沒有理由的。
「那就麻煩你了。」
思遠也沒跟他客氣,抱拳拱手之後就告辭了,不過從他的大宅子裡走出來之後就感覺肚子餓的難受,吳大師倒是直接在向老闆家留了宿,可憐思遠光桿司令一個,在婉拒人家送他一程要求之後,一個人落寞的走在香港的街上。
「看來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
現在已經接近凌晨兩點,思遠倒也懶得再折騰了,決定就近找個招待所住一晚上,好等明天早上和向老闆一起去辦事。
在街上閒逛一陣,發現這裡的治安並沒有電影裡演的那麼不堪,街上倒是充滿了平靜,靜謐到讓思遠都覺得有些孤單了。
在斟酌一番之後,思遠放棄了這邊一家不錯的五星級賓館,打上一輛計程車直奔向傳說中魚龍混雜的深水埗。
這裡除了有香港最有名的貧民窟之外,還有最老牌的蝦餃和煲仔飯,基本上可以代表最最正宗的飲食。
這裡的宵夜攤子在這個點顯然是最熱鬧的時間段之一,許多男男女女坐在裡頭吃著宵夜聊著天,氣氛相當棒。
兜兜轉轉,問了好幾個看上去當地人的青年仔之後,思遠來到了他們所說的那家宵夜鋪子,他走進店裡的時候,裡頭正是熱火朝天,老闆露天的灶臺上炒得刺啦作響,屋子裡髒兮兮的,但卻香氣撲鼻。
「這裡什麼比較好吃?」
「內地來的吧,能找到這裡不容易啊。」一個四十多歲油膩膩的大嬸用她那很詭異的普通話說道:「坤叔的炒麵、糯米蒸飯、蝦餃都是一絕,李嘉誠都經常來吃。」
「都來一份。」
「好,您稍等。」
在等待飯菜的時候,他開始觀察起屋裡的擺設來,這一看不要緊,這屋裡的佈局居然是個九龍吞水陣呢,這個招財進寶的風水陣,顯然就是吳大師的手筆,再加上那已經被油煙燻得發黃的牆壁上掛滿了各色名人的照片,思遠還真覺得這家老店應該是在整個香港都挺有名的地方。
「坤叔,內地仔的飯好了沒?」
「莫喊啦,來啦。」
一個蒼老而慵懶的聲音傳來,然後就見一個邋里邋遢的大叔從灶臺的方向端出了一碗飯,他渾身上下都是油膩膩的,手上還沾著翠綠色的蔥花,戴著一副啤酒瓶那麼厚的眼鏡,身材瘦小,但是額頭卻很是寬大,看上去就好像一個長相奇怪的牛頭梗。
他端著飯走出來,隨手放在思遠身邊,然後又端來一碗醬油湯,轉身再次走到灶臺前又端起一碗飯並插上了兩根筷子放在了一張空桌子上面。
「老闆,這是什麼意思啊?」思遠好奇的問了一句。
「孤魂野鬼很可憐的嘛,又沒的吃又沒的人管。每天晚上結業的時候供上一碗飯,算是積陰德啦。」這坤叔頭也沒回:「人要吃,鬼也要吃的嘛。」
「是嗎?那鬼能來嘛?」
思遠的語氣就像是調侃,因為他根本感覺不到任何陰氣,也就是說他那碗飯根本就沒起到任何效果。
不過坤叔卻扭頭意味深長的看著思遠笑了一下,思遠自然也回了一個微笑。
可他的笑容還沒落下,他突然感覺身上的汗毛嗖的一聲豎了起來,天眼隱隱刺痛,不是思遠還有點控制力,恐怕當場就要開眼了。
接著,就看外頭隱隱綽綽的走進來十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們圍著那晚飯開始以他們的方式吃了起來。
在一通風捲殘雲之後,他們又老老實實的排隊走了出去,而且每隻鬼在離開的時候都朝坤叔忙碌的背影彎腰鞠了一下躬。
「還真有!」思遠再扭頭,發現那飯雖然沒少,但熱氣兒卻是一點不剩了,成了一碗冰冷的飯渣子,他笑著點點頭:「有點意思。」
他說有點意思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鬼物是不食陽間物的,他們吃的是那股靈氣,想也知道,這碗看上去粘糊糊的糯米飯里居然能有讓鬼吃到的靈氣,這首先就代表那個邋遢大叔的誠意和敬意。
「看來這飯味道不錯。」
思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這不起眼的炒飯,然後頓時就停不下來了,三兩口就吃完了一大碗飯,但他還不滿意,放下碗之後:「老闆,再來一碗。」
「沒有了,打烊了。」坤叔拿著一瓶老白乾走了出來,另外一隻手上則是思遠點的其他東西:「過了兩點,這裡就不開火了,你是最後一個客,這是請你的。」
他把蒸餃和炒麵放在思遠面前,然後自己一屁股坐在了他對面,喝著烈酒吃著炸得酥脆的花生米。
「坤叔,你這飯是怎麼做的?太好吃了。」
坤叔上下打量了一圈思遠:「最普通的料、最普通的火、最普通的米。」
「不可能啊,我在家也炒飯,可味道差太多了。」
「我十四歲拜師學藝,這飯,我一炒就是四十一年。好吃就好,給錢,六塊。」
「這麼便宜?」
思遠有些詫異,要知道香港這地方消費高啊,他下午過來的時候買了幾個包子都要二十塊,可這一大碗飯居然只要六塊錢……
「人民幣可以麼?我身上沒港幣。」
「都收都收。」
這時,旁邊收攤的胖大嬸接過話頭:「坤叔三十年沒漲價了,你也看到了,這裡都是窮鬼,我早就跟他說了,讓他搬出去,可他就是不聽我的,不然早發財了。」
「阿珍,快點回去吧,你老公等你呢。」
胖大嬸吐了吐舌頭放下一句老古板就脫下圍裙一搖一擺的走了出去,臨走的時候還順手把簾子給放了下來。
「是啊,坤叔。你這手藝……」思遠吃了一口蝦餃,那滿口的鮮香頓時炸開,豐潤滾燙的汁液灌滿了一嘴,燙嘴但卻讓人捨不得吐出來。
「燙死了……」
直到完全吞下去之後,思遠才捂著嘴喊了出來,並連忙喝了一口微涼的醬油湯,這醬油湯也是讓他突然有些詫異,明明是醬油湯,但卻喝出了雞湯才有的鮮美味道,上頭濃郁的蔥香和豬油特有的氣味混在一起,簡直讓人無法自拔。
「坤叔,你這手藝為什麼窩在這啊,出去肯定能掙大錢。」
「大錢?多大的錢是大錢?」
思遠一愣,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撓著頭有些尷尬地說道:「我是說能讓更多人知道,也算是光宗耀祖啊。」
坤叔聽完,油膩膩的臉上綻放出一抹笑容,他灌了一大口酒,然後從旁邊拿出一個杯子給思遠倒上一杯六十多度的烈酒:「我走了,這裡的窮鬼怎麼辦啊?」
思遠嘿嘿一笑,知道這坤叔是一語雙關,他嘴裡的窮鬼一是指住在這貧民窟裡的那些落魄傢伙,再一個就是類似剛才那些孤魂野鬼。
「沒飯吃,很可憐的。」坤叔自言自語似的呢喃著:「我也沒別的本事了,這裡的人都叫我一聲坤叔、吃我飯長大的小孩過年回來看我一眼、有人臨死的時候還惦記我的飯,我就滿足了。」
說著,他指著牆上那些照片:「這些人都是這裡走出去的,有些是老朋友了,經常回來吃上一碗飯,聊聊天。我這的夥計都是不要錢的,他們每天輪流過來幫工。我還圖什麼?」
思遠點點頭,突然覺得挺有感觸,大概這才是所謂的職業操守到達一種極致的體現吧,一個人能把人做到連鬼都鞠躬,這倒真是不容易啊。
「你能看見他們吧。」
思遠愣了愣,不過還沒等說話,坤叔就絮絮叨叨繼續說了起來:「我剛才看你回頭盯著看了。」
這下沒什麼可隱瞞的了,思遠乾巴巴的呵呵一笑:「嗯……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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