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叫雷鳴的警察陪我準時坐上開往昆明的火車,還是臥鋪車廂,白床單白枕頭和疊成四方形的白薄被,顯得那麼幹淨。
窗外的風景動起來,很快就出了站,經過縣城的邊緣,能看見破舊的矮房,揚塵的馬路,行駛的車輛,慢慢走著的人們,還有夾尾巴亂竄的野狗,浮光掠影的一瞥後,滿目淡青的田野。
雷鳴緊繃的身軀開始舒緩,明顯鬆一口氣,他緊急接的任務,除在財務那預支了些錢外,什麼也沒帶,便叫住推著小車經過的列車員,買了毛巾牙刷牙膏、礦泉水、鮮花餅,茶葉蛋,一串香蕉,問我想吃什麼,我不講話,側頭望向外面,列車員熱情的推銷:「這是雲南十八怪,有各種口味的糕點和果脯,孩子都喜歡吃!來一盒吧!」他很爽快的買了,放在小桌上。看見我突然站起來,立刻問:「怎麼了?」
我說要去廁所拉屎,轉身穿過狹窄的過道,廁所空著,走進去把門鎖死,先前一定有人拉過屎,那股子鮮臭還沒散完,卻顧不得這些,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用紅線穿的彌勒玉佩,攥在掌心,蹲下腿把頭埋在手裡,玉佩貼緊嘴唇,有一縷淡香,是母親經常抹的雪花膏的味道,我的眼淚像自來水往外湧,先壓低聲哭,後就是嚎啕大哭了。
我雖然才十歲,興趣是玩變形金剛,但我並不傻,甚至挺聰明的,這得虧母親長久以來耐心的教導。
她把我照顧的無微不至,但並沒有把我養成溫室的花朵。四五歲我能解事起,她就不斷給我灌輸父親的職業有多神聖就有多危險,毒梟販毒製毒害得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她會念各種法制或新聞報紙給我聽,力昔這個邊境小城,犯罪案件百分之八十和毒品脫不了干係,而因為父親的身份,他越是戰功卓著,名聲遠揚,毒販就越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我們做為他最親近的人,更是毒販喪心病狂要報復的目標。
母親教我在這種環境下如何警惕地生活,還和我約定好,如果哪天她遭遇不測,會將一直帶在胸前的彌勒玉佩、放進床頭櫃上的鐵皮餅乾筒裡,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她輕摸我的頭,微笑道:「到時不許哭鼻子,做個男子漢,好好地活下去!」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我跟雷鳴說要回家拿行李,我媽昨晚就收拾好了,不拿就不走。雷鳴拗不過我,樓下雖停著四五輛警車,他還是不敢冒險,讓我在車內和司機待著,由他上樓去取行李。
躲過司機的視線並不難,我照舊從後門回到家,房門大敞,沒有人,滿眼狼藉,桌椅翻倒,玻璃碴子一地,還能看見一灘血漬,不曉是誰的。走進臥室,這裡除行李沒了,其它都沒被動過,還是歲月靜好的樣子。
我走到床頭櫃前,揭開鐵皮餅乾筒的蓋子,筒內很深,黑森森像個無底洞,洞內住著妖怪,誰把手伸進去就會被它吃掉。
我當時的想法,寧願少一隻手,也不要摸到那枚彌勒玉佩。
筒內沒有妖怪,我的手指觸到細軟的一根線,不慎一拉,一塊滑潤冰涼的東西觸及掌心。
有人很使勁地搖晃兩下廁所的門,又恢復了平靜。
我抬起頭,火車咣璫璫地巨響,它在飛奔著駛向遠方,再低下頭,排糞口是一剜大洞,軌道模糊的不成影像,就在這一刻,我所有的童真都被丟了下去。
突逢變故,迫我迅速長大成人。
到昆明後,顯然都通過氣,連站臺都沒出,雷鳴帶著我直接乘上去上海的火車。
又在一個黎明,我們下火車走出站臺,叫了輛計程車到成都南路臨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