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歸荒謬,不過世上很多真相,本來就是荒謬的。」姬蘅說得隨意。她轉過頭,走進了雨水之中。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就算她告訴了薛懷遠自己就是薛芳菲,薛懷遠會不會相信自己,還是認為她在說胡話。
趙軻送她們幾人離開,臨走時,姜梨看見了司徒九月匆匆從院子裡走過的身影,她大約是很忙,都沒看到姜梨幾人。姜梨問趙軻:「九月姑娘是在做什麼?」
她重獲新生這件事,即便是姜梨自己,當初在青城山的時候,也總是捫心自問,這會不會是一場幻覺。所謂的薛芳菲的一生,只是她一場太過真實的夢境。要不是後來她回到了燕京城,確定燕京城的確有沈玉容和薛芳菲這二人,恐怕會時常陷入懷疑自己的錯亂之中。誰能相信,一個死人有朝一日會醒來,變成另一個人呢?
「近來府裡來了個病人,」趙軻道:「司徒小姐在給他治傷。」
姜梨抬起頭,他仍舊笑盈盈的,姜梨忍不住道:「國公爺難過不覺得,我說的話很是荒謬麼?」
能讓司徒九月醫治的病人,定然不是普通的病人,國公府的秘密許多,姜梨也不便多問。於是她沒有回頭,徑自離開了。
沉默了一會兒,姬蘅的聲音響起,他不置可否道:「我不認為你在說謊。」
司徒九月匆匆回到了屋裡,叫阿昭的少年躺在床上,他現在還不能下床,每日都要由司徒九月來施針。他每日能見到的,除了來給他送飯和照料他的小廝,就只有司徒九月了。
姜梨低下頭,輕聲道:「我早就提醒過國公爺,如果我說了,國公爺很可能並不相信,認為我在說謊。」
長此以往,他與司徒九月,也算是認識了,司徒九月倒也願意和這少年說幾句話。這少年的聲音漸漸褪去了沙啞,顯出本來的音色來,也是如他模樣一般的陽光明朗。
「你想說,這是怪力亂神的故事?」
「司徒大夫,」阿昭問:「剛剛我聽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是什麼人?」
她的臉龐在燈火下潔白可愛,皮膚吹彈可破,看樣子倒不像是假裝的。倘若是這麼一張臉,讓人的手捏來捏去,只怕也會讓人覺得不忍和可惜。
「有嗎?」司徒九月皺起眉,道:「我沒有注意,可能是姬蘅的客人吧。你先別動,我給你施針。」
姜梨微微一笑:「這大約很難。如果不信的話,國公爺可以讓人來檢查,九月姑娘可以證明。」
另一頭,文紀走進了書房。姬蘅仍舊坐著看向窗外,窗戶已經被開啟了,風把燈火吹得搖搖欲墜,影子也被拉得跌跌撞撞。細密的雨絲飄到了桌上,一些濺進了茶盅,蕩起細細的漣漪,如一朵花開。
姬蘅挑眉:「這麼說,你沒有改變你的容貌?」
「大人,姜二小姐已經走了。」文紀道。
「我是薛芳菲,也是姜二小姐。我在沈家被永寧公主的僕人勒死後,醒來後的第一眼,已經在青城山。身邊的人告訴我,我是姜二小姐,於是我才知道,我是燕京首輔的女兒,因為殺母弒弟被送到了青城山思過。」
姬蘅「嗯」了一聲,才收回目光。
這一回,姬蘅笑了,他說:「何意?」
他垂眸看向對面,對面的凳子上,早已沒有了溫軟的女孩子,唯有她剩下的茶盅,提醒著這裡曾經有過人。
姜梨道:「我就是姜二小姐。」
從薛芳菲到姜二小姐,不可思議的經歷,但似乎又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所有的一切。難得的是曾經死過一次,還有那般清澈的眼神,還能近乎天真的、赤誠地去相信一個人。
姬蘅繼續倒茶,清亮的茶水盛在雪白的茶盅裡,呈現出一種春日的色彩。他問:「姜二小姐在什麼地方?」
該說是愚蠢,還是珍貴?
所以她也就不白費功夫了。
而他在扇柄抵住她的咽喉,剎那間的心軟裡,竟然滋長出了一絲不捨和憐惜。這令他悚然,令他不由得審視自己,令他必須不得不和女孩子劃清界限,再不往來。
姜梨想,其實姬蘅自己心裡,也是有答案的。她對薛家的過於關注,對於襄陽桐鄉的熟悉。還有一切發生在姜二小姐身上不合理的事情,但如果她是薛芳菲,一切都變得合理了。姬蘅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欺騙姬蘅也是不理智的行為,因為他很清醒,不會被任何人所欺騙。
看戲之人是不可以入戲的,一旦入戲,會失了分寸,失了清醒,陷入戲裡的悲歡離合,那才是最可怕。
他倒茶的動作微微一頓,看向姜梨。姜梨平靜地回應過去,她回答得如此爽快,是因為她也沒有別的藉口可以敷衍。要不如何解釋在天牢中,永寧公主對她叫的「薛芳菲」?
他不能有任何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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