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溫柔

忽然又想起上一次見姬蘅的時候,曾說起與金吾軍齊名的夏郡王,昭德將軍殷湛。姜梨就問:「老將軍可還知道近年來昭德將軍殷湛的事情?」

姜梨聽姬老將軍說話,姬老將軍的神情不似作偽,但姜梨聽著,總覺得不是這麼回事。姬蘅在朝堂上眾人忌憚,成王也不敢輕易做對,絕對有底氣。即便不是金吾軍,也有其他。更何況手裡有這麼一隻軍隊,姬蘅怎麼會白白浪費。或許姬老將軍是被姬蘅瞞住了,姬蘅也許是顧慮著什麼。

此話一齣,姬老將軍變色變了變,半晌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老將軍才道:「丫頭,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內情,便不要問。問得多了,對你自己也沒有好處。姜元柏要是知道你打聽這些事,也會勸你住手。我不管阿蘅對你說了什麼,你又知道什麼,但是不要插手,你就會是安全的。」

姬老將軍笑著看向姜梨:「丫頭,你知道得不少。老夫也不怕告訴你,金吾軍早早的就交到阿蘅手上了。阿蘅沒有兵符,命令不了金吾軍,且那些兵士,聽從的也是暝寒的指令。旁人說的金吾軍沒落了其實不假,所以一旦有兵事,金吾軍也不會出動,一是沒有虎符無法調令,二是本就沒落上不得戰場。咱們國公府,也就只有國公這個爵位了。」

從姜梨見姬老將軍起,還是第一次見他以這般嚴肅的神情與自己說話。姜梨也愣了愣,她想了想,道:「知道了,老將軍,我不會再問了。」

「北燕這麼多年未有兵事發生,是以這件事便是有人懷疑,卻也無法證實。但有兵事的時候,倘若人問起金吾軍,遲早都會知道的。雖然大家總說金吾軍如今已經沒落了,其實……」

姬老將軍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聰明的丫頭。」

姬老將軍對姜梨道:「暝寒的事,你也應當聽過了。暝寒當年消失,是帶著虎符一起消失的,這麼多年都沒有下落。先帝在世的時候追查,包括如今的皇上也在追查,可都無功而返。這件事不能為人知道,旁人以為兵權仍在國公府,只是阿蘅行事無狀。」

姜梨雖然表面上說著不問,內心卻曉得,這個昭德將軍怕是大有問題。否則姬老將軍不會這般嚴厲地提示她,姬蘅那一日的神情也不會如此異樣。姜梨一直不明白,姬蘅為何要在讓成王、洪孝帝、姜家分成三股穩定的勢力,又藉以這種分立的局面,成為洪孝帝的心腹。

「什麼?」這一回,姜梨是真切的詫異極了。

如今看來,姜梨卻是有一點點明白了,這是她胡亂的猜度,但猜度有時候可能歪打正著,正中真相。也許就如洪孝帝在成長的同時,姬蘅也在增長自己的勢力。他可能要對付某一股他之前無法應付的勢力,所以要增加自己的籌碼。和洪孝帝之間,洪孝帝借他的勢,姬蘅何嘗不是借洪孝帝的勢?成王不過是個幌子,姬蘅的真正目的,從來都不是成王,而是背後的那個人。

姬老將軍道:「兵符丟了。」

那個人會是夏郡王殷湛嗎?

她想起姬蘅的爹也是將軍,便問姬老將軍道:「為何國公爺不做將軍呢?先帝在世的時候對將軍信任有加,兵權在手,雖然如今盛世太平,可也沒見著將軍練兵。」

姜梨不知道。

姜梨心想,那大約是姬老將軍沒有看到姬蘅用扇子殺人時候的場面,不比這些刀劍駑鈍。

和姬老將軍閒說八話,姬老將軍說得口渴了的時候,就一口氣把茶全都喝光,又去院子裡練劍了。姜梨坐在書房裡,一手支著腦袋,外面隱約還能聽見小紅飽含感情地叫好聲「好劍法」,姜梨腦子裡一會兒想著姬蘅,一會兒想著虎符,一會兒想著夏郡王,昏昏沉沉的,不知什麼時候便睡著了。

「那是當然了,」姬老將軍道,「可惜阿蘅小子不肯用我這些稱手的兵器。他就知道那些花裡胡哨的,用什麼扇子!」

等姬蘅回到府中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她道:「老將軍的藏品倒是很豐富。」

燕京城的天邊難得出現晚霞,金紅的晚霞從天邊流瀉下來,看得人目眩神迷。姬蘅抬頭瞧了一眼,花圃外面都是散落的花瓣,那是姬老將軍練劍時候弄得一地狼藉。老將軍練完劍,累了倒頭就睡,完全忘記了姜梨還在自己的書房裡。要不是國公府裡的門房小廝之前告訴了姬蘅,姜二小姐來了國公府還沒離開,姬蘅可能根本不知道府裡多了這麼一個人。

姜梨倒是能理解他的感受。

周圍的小廝也不曉得姜梨去了哪裡,姬蘅沒有讓文紀去找,而是自己一間間的找過去。他的腳步不緊不慢,倒是永遠都是這麼閒適從容的樣子,直到推開姬老將軍的書房門。

見姜梨盯著那甲冑看,老將軍就大笑道:「怎麼,好看吧!這可是老夫當年上戰場時候穿的。」他的話語裡帶著自豪和得意,只是倏爾又變得失落起來,「可惜再也不能穿了。」

他停住了腳步。

老將軍的書房,和姬蘅的書房截然不同。姬蘅的書房裡,便是正正經經的書房,只是肅殺了些。老將軍的書房,除了扔在案頭的幾本兵書,筆墨紙硯什麼都沒有。滿牆掛的都是兵器,各種各樣的刀劍斧頭長槍,還有立在書桌前的一副甲冑,看上起金光閃閃的,十分威風。

太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爬上女孩子的臉龐,把她的頭髮也度成了毛茸茸的金色。她閉著眼睛,睫毛垂下來,鼻尖小巧,嘴巴秀氣,安安靜靜睡著的時候,沒有平日裡的清晰和偶爾的狡黠,就是安靜。

姜梨瞧著他的背影,心中一嘆,姬老將軍看起來比姬蘅來要霸道。

文紀站在姬蘅的身後,姬蘅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文紀退了出去,姬蘅走到了姜梨身邊。

「你既然不介意白等,那就白等唄。國公府上還是請得起你一杯茶的。」說罷,姬老將軍就道:「去我的書房吧,外邊兒熱,我讓下人給你上壺茶。」說罷,也不等姜梨說好還是不好,自己就先往書房走去。

姬老將軍的書房裡,或者說他的兵器房裡,放的全都是兵器。而這些兵器又不是那些新做的、放在鐵匠鋪子裡的兵器,全都是老將軍帶上上過戰場,殺過人,染過血的兵器。人們常說這屋裡殺伐之氣太重,過於兇厲。除了老將軍自己,旁人都不大願意踏足。

「要是真有那麼晚,我便先走,只是現在走的話,倘若他下一刻又回來了,只怕有些可惜。」姜梨笑道:「我出來一趟並不容易。」

但姜梨就安然睡著在這裡,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不適。也不知是她的骨子裡本來也就帶著如這些兵器一般的悍然鋒利,還是因她的存在,滿屋子的兇器都變得柔和了下來。就連那身金色甲冑,也像是一位溫柔的將軍,在守護著柔弱的小姑娘。

「你要等那小子回來?」姬老將軍道:「他平時早出晚歸,出去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說不準回來就夜裡了,你也要等?」

姬蘅在姜梨的對面坐下來,桌上的茶早就涼了。他拿過一個乾淨的茶盅,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起來。沒有叫醒姜梨,也沒有出聲,一切無聲如畫,美極了。

姜梨被他看得不自在,便問:「既然國公爺現在不在,老將軍可否容我在府上多呆一刻,等他回來?」

直到姜梨覺得冷,醒了過來。

聞言,姬老將軍立刻露出一個瞭然的神情。

奇怪的是,她平日裡在姜府睡覺,常會做夢,夢裡都是前生過往,早晨醒來的時候,時常會分不清一切是夢還是現實。但在姬老將軍的書房裡,卻睡得十分安穩無夢,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人在自己身邊,令她安心,睡也睡得毫無保留。

姜梨道:「我今日來未曾與國公爺打招呼,是以他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過來。」

而等她醒來的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紅衣青年坐在自己對面,把玩著手中摺扇,屋裡已經亮起燈火,正是傍晚,太陽還剩最後一絲餘光,昏暗中留著最後的晚霞模樣。

「阿蘅出去了,」姬老將軍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怎麼,他沒告訴你?」

「國公爺?」她懵懵懂懂地問。

姜梨只好道:「我是來找國公爺的。」

「你倒是不見外,」姬蘅似笑非笑道,「把這當自己家了?」

姜梨往國公府內走去,今日卻沒見著文紀,也沒見著姬蘅。只看到姬老將軍在院子裡練劍,看見她,就放下手裡的劍走過來,高興地問她是不是過來幫著烤鹿肉了。

姜梨默了默,笑起來,「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大約是老將軍的書房睡著安心,有這麼多兵器在,非常安全。」

馬車行到國公府門前,門房小廝熟絡地和趙軻打招呼,同姜梨笑。那門房小廝也生得十分俊秀,似乎也很喜歡姜梨,姜梨來得多了,有時候還偷偷給桐兒白雪塞點瓜子糖果。

「你在姜府難道睡得很不安穩,怕什麼,怕夢中有人害你性命?」他一針見血地問。

還有一件事,就是想問清楚永寧公主究竟把姜幼瑤到底關在什麼地方,在日後永寧公主的罪行上,不介意由著姜幼瑤再加上這麼一條。姜幼瑤名聲再怎麼不好,好歹也是姜家嫡出的小姐,永寧公主要是被證實加害姜幼瑤,便是板上釘釘的謀害官眷。

姜梨臉上的笑容淡下來,道:「也許吧,或許是我天生多心一些。」

姜梨坐在馬車上,她今日去找姬蘅,其實倒也沒什麼特別的事,關於永寧公主和沈玉容的事,姬蘅已經把對她來說最為難的一部分做好了,剩下的事要容易得多。總覺得再當面致謝一回。

沉默了一下,姬蘅問:「你怎麼過來了?」

姜二小姐竟然就能這麼說去就去了。

「嗯?」姜梨想起了自己來的目的,就道:「永寧公主和沈玉容如今都已經是庶民了,成王和李家也生了嫌隙,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成功,很感激國公爺。」

趙軻依舊是領著姜梨走小路,免得被人發現,心中卻也納悶,不知什麼時候,姜家的二小姐和自家大人的關係竟然能熟絡到這種地步?要知道旁人要來國公府,哪怕是再大的官兒,也要提前寫好了帖子。就是那帖子,還極有可能被姬蘅扔在書房角落裡十天半月的蒙上灰也不看。

她眼神清澈懇切,看著人的時候,讓人心中的陰霾也一掃而光。姬蘅瞧了她一眼,忽然展開扇子,擋在了姜梨和自己面前。

與此同時,姜梨的馬車正在向國公府駛去。

姜梨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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