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制止永寧公主的說辭，同樣也沒有阻攔李顯說話，甚至對他之前十分看好的沈玉容，也沒有半點庇護。他不說話，只看著這些人互相撕扯，彷彿一尊塑像一般，高高在上的，輕蔑的。沈玉容心知肚明，這些人是認為，發生了這種事，沈玉容遲早都是要丟了官位的，對一個遲早就會成為普通人的人來說，就不必再逢迎討好，故作平靜了。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在官場上，這個道理來得更加深刻。
在金鑾殿上一切都亂糟糟的時候，還有一人，也做看戲人，不動聲色地將底下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便是洪孝帝。
因此，這兩日，從家裡到朝堂這條路，從朝堂到沈府這條路，出門和歸家，都需要極大地勇氣。而他的勇氣，已經耗盡了。
畢竟成王舉事迫在眉睫，誰是敵誰是友，都要分辨小心，莫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了問題。
沈如雲見他回來，道：「大哥，今日皇上有沒有什麼話說？」
姜元柏忍不住有些迷惑起來，這樣看來，成王和右相，應當和姬蘅不是一夥兒的，否則姬蘅何以還能如此漫不經心地看戲，只怕早就有所動作。
沈玉容道：「沒有。」
姬蘅站在人群一側，便是這樣吵吵嚷嚷的時候，也對他沒有絲毫影響。他氣定神閒地站著，饒有興致地看著，顯然是把這朝堂之上雞飛狗跳的一幕當做是戲臺子上的戲子在唱唸做打，他只是一個旁觀的局外人。
沈如雲拍了拍胸，像是鬆了口氣，道：「還好，還好。還以為這一回，官位都要保不住了。看來是永寧公主在皇上面前替你說話，這次才有驚無險。」
而這一切，只因為那一日姬老將軍生辰宴上，姜梨在國公府多聽了別人說了幾句，就是這幾句，徹底改變了李顯和永寧公主的命運。想著想著，姜元柏就往肅國公那頭看去。
沈母也道：「就是，你尋了機會，去見公主一面，安慰安慰她，發生了這等事，她是女子，一定很受傷。」
李家越倒霉，作為李家的對頭姜家，姜元柏當然就最高興。
沈玉容只覺得深深地疲倦，他實在不明白，到了這個份上，沈母和沈如雲居然對永寧公主仍舊有期待。難道他們不明白，這次事情過後，不僅是他，也不僅是李顯，連永寧公主，恐怕都沒有翻身之地了。
孰是孰非，眾人震驚的同時，也權當是看一場笑話，看得津津有味。姜元柏安靜地站著，嘴角含著笑容，彷彿看戲人，心中卻想起當初姜梨對他說的，為何要將永寧公主嫁到李家。他被姜梨說服，如今也證實姜梨說得沒錯。還不到三個月，李家就雞飛狗跳，永寧公主和李家互相撕破臉，且不提永寧公主如何，總之李仲南這回是老臉丟盡了。
洪孝帝什麼都不說，不是因為洪孝帝偏愛他這個臣子，所以即便是出了這樣的事，也不忍心責罰他，而是洪孝帝知道，即便自己不說什麼，沈玉容和李顯，也會主動辭官。
都是聰明人，也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朝中老狐狸多不勝數，多多少少能看出些端倪。只怕永寧公主說的是真的，李大公子說的也是真的。李大公子是真的有豢養男童的習慣，而永寧公主也是真的與沈大人珠胎暗結，為了避人耳目才嫁到了李家。
是的，他準備主動辭官。他也想厚顏留在朝堂之上，可是這兩日下來，沈玉容發現這實在太難太難了，如果日後這樣的生活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過下去，只要他在官場一日，這件事就會被人們拿出來反覆提醒，甚至成為攻擊他的理由，他不能這麼活下去。
就是這一眼，讓李顯不再遲疑，說出沈玉容的名字，而沈玉容果然不是清白的，雖然他竭力掩飾，但仍舊看得出來勉強。便是他的辯駁，也顯得如此無力。
「明日我會同皇上說明，我要辭官。」沈玉容道。
方才被永寧公主一激，李顯說出永寧公主的秘密，可即便到了那個時候，沈玉容仍舊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但李顯卻敏感地察覺，永寧公主在慌亂之中，偷偷地看了一眼沈玉容。
「什麼？」沈如雲和沈母同時驚叫起來，沈母站起身，看著沈玉容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況且，除了沈玉容以外，看上去也沒有更符合的人選了。
「我要辭官。」沈玉容說得十足平靜。
李顯不知道這封信是誰送來的，也不知這封信上所言的是真是假。但他仔細回憶起來，似乎每一次有沈玉容在場的宴席，永寧公主都會前去。便是沒有邀請永寧公主的，永寧公主也會以各種理由出現。人在回憶的時候，總會想起一些平日裡忽略的小細節，當李顯知道了這層關係，帶著懷疑去回想的時候，便發覺永寧公主和沈玉容之間，只怕的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你瘋了，」沈母激動地道：「連皇上都沒有責罰你，你主動辭官做什麼？現在你要做的不是辭官，是好好與永寧公主說道。既然她已經和李顯和離了，旁人又知道了你和她的關係，你大可以與她成親，這不是很好嘛！」
原本李顯只知道永寧公主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但這孩子究竟是誰的，李顯也查不出來。直到永寧公主小產後的第二夜，莫名的，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小廝給他的，說是有人放在了小廝的案頭，上面寫著給李大公子。小廝交給了李顯，李顯開啟來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上面便寫著，沈玉容就是永寧公主肚子裡孽種的父親。
沈玉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這話要是被永寧公主聽在耳中，一定覺得受用至極。永寧公主一心想要嫁到沈家，沈母又一心想把永寧公主娶進門，看上去十分美滿，除了他自己。
「是不是汙衊，沈大人心中清楚，」李顯也道，「要是有心相查，也總能查出些蛛絲馬跡。沈大人不必心急著自證清白，會有證據來做這一切。」
雖然這桃花債，是沈玉容自己惹來的。但現在他覺得，惹不起還躲得起，他不想要這桃花債了。
於是他那雲淡風輕的笑容也快支援不住了，他只得開口為自己發聲：「李大人此話不實，這是汙衊……」
「大哥，你要想想清楚，」沈如雲道：「你要是辭官，這一切可都就沒有了。你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咱們沈家日後靠什麼生活？你總不能還讓娘去給人做針線活吧！我在寧遠侯府，怕是也會過不下去的！」
他應該怎麼辦？一向機敏的沈玉容，這一刻是真的束手無策了。按照他原先不喜與人爭論的性子，就應當站在原地，微笑著，任憑別人的打量，做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模樣。可是今日有永寧公主在場，誰也不知道，這個沒有腦子的女人接下來又會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讓一切變得更加糟糕。
沈玉容也有些茫然，他這一身，汲汲營營，無非也就是為了出人頭地。等進了官場，節節高升，到了這個地步，突然一切戛然而止，他辭了官，一切回到了最初，什麼都沒了。
沈玉容怎麼也沒想到，突然之間，他就成了千夫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那種帶著打量、嘲諷、幸災樂禍的目光，讓他一瞬間有些受不了。他不知道的是李顯如何會知道永寧公主的孩子是自己的，看永寧公主的神情，顯然也很意外，應當不是永寧公主說出去的。至於其他人，相信永寧公主只要不是蠢得無藥可救，都不會主動把此事說出去。
榮華富貴皆成泡影，恩怨情仇轉瞬成空。
總之都已經成了百官們的笑話，那就一個都別想跑，全都拉下水！
還有薛芳菲……
還有那沈玉容，一直站在人群中，明哲保身一套做得極好，這把火怎麼著也燒不到他身上來，於是他就作壁上觀。可是憑什麼，憑什麼沈玉容的孽種要讓他們李家來養，他們李家又不是冤大頭。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沈玉容而起，要不是永寧公主懷了沈玉容的孩子，又要保全這個孩子，怎麼會讓劉太妃請求太后早些賜婚，讓他們李家遭此橫禍。
他恍恍惚惚地想。
李顯心中卻清楚地很，無論如何，永寧公主都把他豢養孌童的事情說出去，若是不反擊，只怕天下人都要相信永寧公主的話，他們李家便從此淪為人的笑柄。她做初一，他也就不怕做十五。世人對他所作所為的容忍，只怕還是要比永寧公主的所作所為要高。
「大哥，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別愣著不說話啊。」沈如雲見沈玉容沉默，忍不住開口催促。
李家並非是這般衝動的人，何以今日竟然會在金鑾殿上和永寧公主這樣互相揭醜，兩敗俱傷？！
正在這時，沈府的小廝從外面跑進來，神色匆匆，看見沈玉容，就道：「少爺，出事了。」
成王腦子一團亂，怒道：「李顯，這話不可亂說！」他雖然也袒護李家，不希望李家因此和他生了嫌隙，不代表李家可以在這裡說出永寧的秘密。永寧一旦變成一個不自愛的，在成婚之前就與別人有染的人，連他的名聲也要遭到連累。
「何事？」沈玉容問。
沈玉容？永寧公主？這二人合適攀上了關係？
「外面都在傳說，永寧公主今日被皇上貶為庶民了！」
此話一齣，滿朝皆驚！
貶為庶民？意味著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和天下的平民百姓沒什麼兩樣，成為了她最看不起的螻蟻，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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