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會兒,屋裡都沒有動靜。梅香等得都有些忍不住的時候,永寧公主終於開口了。
梅香想著想著,道:「這也可以。只是殿下打算如何揭露李大公子的真面目呢?」
她道:「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李顯有恃無恐,我就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他的醜事全部說出來。這樣一來,事情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他們李家,也只能乖乖地認命。」
若是如此,將李顯的真面目揭露出來,她就能名正言順地與李顯和離,且將過錯全都推到李顯身上。皇帝如此識人不清,百姓們也會認為是皇帝的不是,恰好能給成王創造機會。
「這就是招惹了本宮的下場!我要他們李家,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成為天下間最大的笑話!」
「不承認就罷了?」永寧公主道:「他不是在自己府上豢養孌童嗎?還是以救助孤兒這樣的名義,甚至還毒啞了他們。這位李大公子的嘴臉,是時候讓天下人看清了。本宮便不能指認他殺害了本宮的孩子,至少可以選擇和離。況且也能讓天下人看看,皇帝將本宮指給了這麼一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是何居心?」
這一夜,李府上發生的事情,似乎沒有別人知道。燕京城在沉寂中,等來了下一場春雨,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冬日的寒氣一日比一日淺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漸漸的溫暖。
「可是他不承認,」梅香道:「他不肯承認謀害了小殿下,況且在別人看來,他也的確沒有理由殺害自己的孩子。」
但春日來得特別緩慢。
「本宮不能拿他怎樣?」永寧公主把桌上的茶壺水杯驀地一拂,茶壺水杯「噼裡啪啦」掉了一地,在夜裡聽的人分外刺耳。永寧公主怒道:「本宮偏偏就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街道上行人打著油紙傘,行色匆匆地走過。農人卻感激這場春雨,從春日就開始等待秋日的豐收。
梅香開口安慰道:「殿下先別急著生氣,至少今日大約可以確定,李大公子的態度,看上去的確就是兇手。倘若不是,他自然會著急的為自己辨別,可是今日李大公子的態度,雖然否認,卻一點也不急著證實自己的清白。好似……好似知道殿下也不能拿他怎樣一般。」
一片祥和中,朝中近來似乎也是十分和氣,卻無人看見平靜水面上的暗流湧動,只等著有一日風雨俱來,洪水滔天。
另一頭,回到屋裡的永寧公主簡直大怒,她坐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被氣得狠了。她道:「李顯這個混蛋!」
洪孝帝上早朝的時候,一如既往的準時。和先帝不同,先帝到了年老的時候,喜愛享樂,對於上朝這回事,不怎麼熱絡,甚至於幾天才上一次,一月也上不了幾次。而洪孝帝和先帝的不同之處在於,自他登基起,日日早朝,沒有晚過,也沒有耽誤過。
但願她能想清楚,冷靜下來。
看上去像個勤政愛民的君王,從他坐上皇位當小皇帝開始,一開始是戰戰兢兢,坐在那裡上朝,朝臣們也不把他放在眼裡,不過是個勢力單薄的小子。到了現在,雖然一些人仍然這麼認為,但也有一部分人,不再敢小看他了。
也許這個名字能讓永寧公主有所收斂。
日日都是那些事,興修水利工程啦,前些人撥到的賑災銀兩啦,該充盈國庫啦,總歸是太平盛世,也沒什麼風浪。說的人說得不甚起勁,聽的人也聽得看上去像在敷衍。
李顯從桌下抽出一張紙,擱在一邊的筆還帶點沒用盡的餘墨,他寫下幾個字,粗糙的,筆墨不飽滿的三個字:沈玉容。
一年裡有無數個這樣的日子,而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許多年。
到時候,十有八九會兩敗俱傷。
快要下朝了,諸位同僚沒有再可以上奏的日子。正在這時,突然間,一個女子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插了進來:「皇上!」
本來若是不懷疑到自己身上,此事要搪塞過去十分容易。但現在永寧公主知道了這一層,事情就變得難辦了。誰知道永寧公主接下來會做什麼事?她囂張跋扈,不懂後果,根本不會思考太多,若是一心想要報復李家,做出什麼駭人聽聞的事,也是有可能的。
大殿之上豈容女子喧譁,眾人一看,居然是永寧公主,她不是從殿前過來的,而是從殿後,推開了阻攔的太監跑過來的。她大約是下了力氣掙扎,衣裳都有些凌亂,她的妝容今日看起來也分外悽慘,也許是因為通紅的眼眶,也許是因為蒼白的臉色。總而言之,朝臣們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總是精緻嬌豔,不肯讓人一分的公主殿下,第一次出現這般柔弱悽慘的模樣。
不知為何,竟然被她發現了那些藥渣的事。李顯自認為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除了他的心腹之外,並無人知道。而他的心腹是絕不可能將此事洩露的。以永寧公主的腦子,如何會懷疑到自己身上?
「怎麼回事?」洪孝帝怒道,「誰讓她進來的?」
永寧公主根本就是一個瘋女人。
這不合時宜。
那些少年們便抱著薄薄的衣衫,退到外面去。李顯一個人在書桌前坐下來,桌上甚至還有一些莫名的痕跡,屋裡散發著耐人尋味的氣味。他坐著坐著,按了按眉心,只覺得莫名的煩躁。
「皇上!」永寧公主卻是撲倒在地,對著洪孝帝連磕幾個響頭,哭道:「求皇上看在親緣份上,救救永寧!您若不相救,永寧就要沒命了!」
永寧公主走後,李顯面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屋子裡的少年們,眉頭一皺,道:「滾出去。」
有人看見過高高在上的公主磕頭麼?似乎沒有人看到過。即便是對著洪孝帝,這也是永寧第一次。從前她仗著先帝對劉太妃的寵愛,對尚且還是太子也不放在眼裡。便是洪孝帝登基後,永寧也對洪孝帝只是表面附和。
「總之,此事就是你所為!」到最後,永寧公主也只能氣急敗壞地丟下一句,「你等著吧,李顯!本宮絕不讓你好過!」匆匆走了。
這般模樣,像是真的到絕境了,走投無路之舉。
她的大部分侍衛都留在公主府,留在李家的一小部分侍衛,怕是也不能把李顯怎麼樣。她還能怎麼樣?眼下也不能衝過去把李顯殺了,這不是因為她不敢,而是暫且做不到。
站在前邊的李仲南父子眼皮子狠狠一跳,誰也沒料到永寧公主會這樣突然衝出來。這公主仗著自己的身份從來為所欲為慣了,便是金鑾殿也敢隨意闖。這是李顯沒有料到的事實。他以為永寧公主就算再囂張,到底也要顧及幾分李家的身份,至少要顧及成王。他們是成王的人,永寧公主就算是要對付李家,就是要削弱成王的勢力,她若是有腦子,決計不敢這麼做的。
他怎麼都不肯承認此事是自己所為,永寧公主恨極,又不能在這裡承認這孩子本來就不是李顯的。找不到李顯殺害孩子的理由,況且李顯有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永寧公主也不能拿他怎樣?
但永寧公主在自己認定的事情上,絕不會多想一分,想要誰死,誰就得死,這才是她一貫的準則。
「公主口口聲聲說是自己的孩子,卻絲毫不提我,」李顯輕飄飄道:「旁人聽上去,還以為公主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這般劍拔弩張呢。」
李顯忍不住朝成王看去。
她冷笑道:「你少來胡說八道。本宮雖然不知道你為何要殺害自己的親生兒子,但此事本來就是你所做,李顯,你吃了熊心豹子膽,連本宮的孩子也敢害!」
成王也是一呆,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何事,這些日子,他忙著自己的大事,對於永寧的事情並不操心,想著李家看在自己的臉面上,也絕技不敢虧待永寧。永寧雖然任性了一些,只要和李家沒有大的衝突,都不會出事。
永寧公主一聽,心中驚疑不定,她不知道李顯究竟知不知道這孩子不是他的。如果不是他的,為何要讓自己小產。如果知道的話,便是知道,自己此刻也不能承認,只能一口咬死是李顯所為。
但今日永寧貿然闖出來,令李家大吃一驚的時候,也殺了成王一個措手不及。一邊是他的妹妹,一邊是他的心腹。平心而論,在這個關頭,他寧願保李家也不願意得罪了李家,李家是他舉事中重要的一環,要是因為永寧而出事,他的大業可就毀了!
「公主,」李顯聞言,毫不動容,只道:「安胎藥裡的藥材,自然可以是煎藥之人在其中動的手腳。怎麼能怨我?我能體諒公主痛失孩子的難過,卻不能理解為何公主要將這些事都怪責在我頭上。那可是我自己的孩子,虎毒不食子,我有什麼理由,去謀害自己的孩子呢?還是說,」李顯微笑道:「除非這不是我的孩子,倒還說得過去。」
「永寧,別胡鬧,趕緊回去!」成王語帶警告,「這不是你說話的地方。」
永寧公主看著他,李顯一臉驚詫莫名,永寧公主差點相信李顯是真的沒有做那些事情。可是她很快道:「誰知道你為何要這麼做?你日日吩咐廚房煎好的藥渣,裡面有致人小產的藥材,若不是本宮小心,便要著了你的道還不知為何。你看你的伎倆不行,便讓人在路上推了本宮一把!本宮小產,全都是你一手造成!」
永寧置若罔聞,她知道機會只有一次。她恨李家,李家殺害了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什麼都不能做。如果這一次不和李顯和離,對於成王來說,安撫李家最重要,她定然和離不了。且為了保護這個秘密,李家會讓她長長久久地做這個李夫人,永遠不會放她自由。
「殺害?」李顯一愣,道:「公主是弄錯了吧,我怎麼會殺死自己的孩子呢?」
她絕不要那樣的未來,就算是為了——沈玉容!永寧的目光掃過殿中的沈玉容,他站在朝臣中間,神情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也沒有看她。就像金鑾殿中突然闖進了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而他不會對此有任何意見。
「誰關心你這些見不得人的愛好?」永寧公主不屑道,「本宮才沒有那麼多心思在你身上。但是李顯,你殺害了本宮的孩子,本宮就要你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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