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雲自從嫁到寧遠侯府,除了回門那日後,這還是第一次回來。她穿著比從前更精緻了,衣裳上繁複的花紋看得人眼花。頭上、手上、脖子上全都是戴著首飾,每一樣都是明晃晃的,生怕別人瞧不見。
他皺了皺眉,走了進去,小廝迎上來替他脫去外裳。待走近屋裡,堂廳,沈母和沈如雲正在說話,見他來了,立刻站起來。
看上去她的日子過得還不錯,至少穿著打扮比起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臉上的焦躁之色卻多了不少。成為婦人以後,似乎把她作為少女時候僅存的一點兒嬌俏可人也給磨滅了,她便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官家夫人,和燕京城那些夫人沒什麼兩樣,甚至她看起來,過得還要不順心一些。
等他回到沈府,便見沈府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這是寧遠侯府的馬車,沈如雲來了。
「大哥,」沈如雲站起身,劈頭蓋臉的就是一句,「你知道不知道,公主她小產了!」
永寧公主小產的事,傳遍了朝野,沈玉容也不是不知道的。
沈玉容看了她一眼,在一邊坐下,丫鬟趕緊倒上熱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才面無表情地道:「知道。」
她的眸中滿是復仇烈火,梅香低頭道:「是。」
「你怎麼也不去問問他?你應當想法子見她一面!」沈如雲道,「現在正是她最脆弱的時候。」
這一番話,說得永寧公主也挑不出錯處來。過了許久,永寧公主才道:「好,就聽你的。你去把那些藥材挖出來,明日拿到藥鋪裡問個清楚。如果不是便罷了,要真是李顯害了本宮的孩子,本宮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拉著他們李家一塊兒陪葬!」
「她現在是李顯的妻子,李大奶奶,我以什麼身份去見她?」沈玉容平靜地道。
「那些藥裡還剩下一些藥渣,積攢下來也很是不少,現在奴婢去挖,應該還能挖出來一些。只要拿到藥鋪裡給大夫聞一聞,就曉得裡面有沒有致人流產的藥。倘若有的話,就說明方才那兩人說的話是真的,李大公子是真的要置小殿下於死地。倘若那些藥渣沒問題,就說明那兩人在說謊,為的就是汙衊李大公子,讓殿下與李大公子兩敗俱傷。」
「便是嫁了人又如何?總歸她心裡只有你,又沒有那勞什子李顯。」
「奴婢在暗房裡的那兩人交談中,聽聞李大公子曾使用過各種手段希望殿下流產,但最後都沒有用。這也是因為殿下在李家的時候,對腹中小殿下保護得極好,別的不說,李家廚房裡煎的安胎藥,殿下是一碗也沒有吃過的,唯恐有人在裡頭下藥,都是吃的奴婢從公主府裡帶來的安胎藥丸。但是那些安胎藥,別人不知道,以為殿下都喝過了,其實是被奴婢倒在了門前柳樹下。」
「沈如雲!」沈玉容厲聲道。
永寧公主問道:「如何拿到證據?」
沈如雲嚇了一跳,沈玉容的語氣實在太嚴厲,可不過呆了片刻,她又小聲嘀咕道:「本來就是嘛,公主待我們家不薄,她流了產已經很可憐了,我是同情她才這樣說的。」
「奴婢想說的是,便是殿下此刻到太妃娘娘面前,成王殿下面前說是李大公子害死了殿下的腹中骨肉,只怕也沒人相信。在這之前,務必要講究證據。再拿著證據試探李大公子,就知道李大公子究竟是不是幕後主謀了。」
「是啊,」沈母也忍不住發話,「玉容,你不要責怪你妹妹了,你妹妹說得也沒錯。公主對你的心意,我們沈家都是知道的。你可別辜負了人家。」
「你想說什麼?」
沈母發話,沈玉容不能如對沈如雲一般的厲聲指責,心中倏爾劃過一絲無力。他的家人口口聲聲都向著永寧公主,不是因為永寧公主與沈家有多麼深厚的情誼,無非是因為永寧公主的身份,能讓他變成駙馬,能讓他與成王成為連襟。這樣一來,他能憑藉著這層關係,一步一步往上爬,不費吹灰之力,爬到令人羨慕仰望的位置。
「倘若李大公子真的一早就知道此事,他是如何知道的?可有證據,還是聽到了風聲?」梅香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這些,現在都不知道。」
「她已經嫁人了,母親。」沈玉容提醒道。
這兩個月來,永寧公主為了這個孩子所說的謊言,大約在李顯眼中也是極可笑的。他分明什麼都知道,卻要裝作一無所知,還要陪著永寧公主做戲。回想起來,永寧公主自己都覺得可笑,彷彿被耍弄了一般,毫無尊嚴。
「我知道,可是現在她小產了呀。」沈母道,「她小產了,心裡又是有你的。只要你去說幾句,她可以同李家和離,嫁到咱們沈家來。」
「這個混蛋!」永寧公主咬牙切齒道,「把本宮玩弄於股掌之間!」
「對對對,」沈如雲也熱絡地道,「咱們沈家不會像李家那般,會好好照顧她的!」
第一次請太醫來府上,宣佈「喜訊」的時候,永寧公主就覺得李顯父子三人怪怪的。尤其是李顯,雖然他說話溫柔,行為舉止也極體貼,但眼睛裡面分明沒有任何屬於父親得知自己有了孩子的喜悅,甚至還有一絲厭惡。那時候永寧公主還懷疑自己看錯了,現在想想,根本不是看錯。也許李顯一開始就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的,所以關於孩子的出現,他並不驚喜。對於孩子的離開,他裝模作樣地跟著難過幾句,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光聽這些,人們大約會覺得,這真是熱心腸的一家人。居然不顧這女人之前成過親,與別的男人有過孩子,仍舊不嫌棄,迎著盼著要將她娶到自家來。這還是不知道永寧公主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要是知道了,只怕是更是鬧得不停歇。
永寧公主一愣,慢慢地平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道:「李顯肯定早就知道本宮懷的不是李家的骨肉,他一開始看本宮的時候,眼睛裡面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這件事別想了,」沈玉容冷冰冰地道:「她是不會和離的,也不用進沈家的門。」
「奴婢並非是要為李大公子說話,也不是為了李家脫罪。而是為了公主著想,殿下且想一想,倘若真是李大公子動的手,李大公子為何要這麼做?難道李家是不想要孫子麼?還是他們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沈如雲和沈母愣了一下,沈母失望極了,沈如雲卻道:「為什麼呀?她是公主,她想要嫁誰不是自己的自由麼?李家沒有照顧好她,她自然有理由和離?恰好大哥你有過妻子,娶她看起來最登對呀!」
「哦?」永寧公主氣急敗壞道:「你要本宮如何冷靜?現在你告訴本宮,李顯可能殺了本宮的孩兒,便是可能,本宮也實在冷靜不了!」
登對……沈玉容心裡簡直想要放聲大笑,原來在自己妹妹眼裡,他和永寧公主是登對的。也許吧,他們一樣的心狠手辣。
永寧公主激動極了,梅香壓低聲音,道:「殿下,此事尚未得到證實。奴婢一開始不敢告訴您的原因便是因為,奴婢也不清楚,此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倘若是有人故意引奴婢去那房間,讓奴婢聽到那一席話,為的就是嫁禍給李大公子,咱們豈不是入了對方的套。殿下一定要冷靜!」
「沒有為什麼,」沈玉容道:「天晚了,你回去吧。」說罷,他沒有再理會沈如雲,與沈母點了點頭,就離開了堂廳,往院子裡走去。
永寧公主眼睛一瞪,「你要做什麼?李顯害死了本宮的孩子,本宮要他償命!本宮這就去找李顯說個明白,看他究竟還有什麼話好說。難怪了……」她冷笑一聲,「本宮就是覺得他們李家對尋找兇手一事多有敷衍,原來兇手就是李顯,真是賊喊捉賊,只怕本宮的舉動在他們眼裡,也只是個笑話吧!」
身後,傳來沈如雲同沈母爭執的聲音,沈玉容也不想聽。其實他如今的官位做得也不低,但不知為何,沈母和沈如雲還是希望他能倚靠著永寧公主往上爬。曾幾何時,她們只讓他好好唸書,省吃儉用就為了給他湊夠上學堂的銀子,從不抱怨。可如今,分明已經衣食無憂,卻還是不滿足。
「公主不可!」梅香趕緊阻攔道。
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貪婪起來的?沈玉容不知道,等他突然驚覺事情已經到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地步時,好像已經晚了……為了獲得更高的權力地位,他的家人不惜要他出賣尊嚴,便是對方已經是個嫁人的婦人,也要他同對方暗通款曲,沈玉容也覺得有些噁心起來。
永寧公主聽完後,嘴唇哆嗦了幾下,道:「他們好大的膽子。」忽而又揚高了聲音,「他們好大的膽子!」
他實在不願意再這些事情上糾纏,而近來唯一感到欣慰的事,居然是他的孩子,在永寧公主肚子裡的那個孩子沒有了。身為父親,沈玉容不感到一點悲傷,他甚至感謝那位兇手,不管對方是誰,他不在意,只是欣慰對方幫了他這個忙。
終於被永寧公主發現了端倪。
讓他徹底和永寧公主割離開來。
因此她假裝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輕輕離開了。繼續去廚房端藥,然後回到永寧公主的屋子裡。將藥放下來,心中卻惴惴不安,想著如何與永寧公主提起此事。
沈如雲與沈母說了一號會子話,才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梅香在一邊聽得心驚膽戰,她有心還要再探聽更多秘密,那兩人卻轉頭談起其他的事情來。遠處似乎有人的腳步聲,梅香也不敢停留,怕被人發現自己的蹤跡。她不敢直接闖進屋中將這兩人揭穿,要知道這裡畢竟是李家。如果這兩人說的是真的,兇手是李顯的話,李家人一定會殺人滅口,只怕還沒等她將此事告訴永寧公主,自己就被滅口,從世上消失了。
寧遠侯府不管她,並不是因為她是沈玉容的妹妹,不敢管束她,而是因為寧遠侯世子周彥邦,他的夫君根本不在意她的存在,漠不關心。因此無論是她白日里出行還是夜裡回孃家,都沒人管。
另一人又道:「你小聲些,要是被人聽到就麻煩了。總之現在這結果就是最好了。成了,咱們也別說這些了,趕緊做事吧。等公主再鬧幾日,殿下給出個替罪羊不久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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