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吧,薛縣丞,」姜梨道:「兩個月,兩個月之後,關於芳菲的案子,會有一些眉目。等芳菲的案子塵埃落定,一切真相大白,兇手伏法,我會告訴薛縣丞關於我知道的一切,但是薛縣丞需要答應我,不要輕舉妄動。」滿屋人裡,只有姜梨知道,薛懷遠所說的是「阿狸」而不是「阿梨」。也許是葉明煜的話,讓薛懷遠想到了自己的女兒。
她想著,只要兩個月後,永寧公主的「孕像」消失,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等這件事了結以後,如果姬蘅放她一條生路,她便告訴薛懷遠自己就是薛芳菲,父女相認。如果姬蘅鐵定了要她性命,她就帶著這個秘密消失在世界上。只要薛懷遠好好活著就行了。
「是啊阿梨,」葉明煜看向薛懷遠,問:「怎麼,老爺子,你認識我們家阿梨?」
薛懷遠點了點頭:「好。」頓了頓,他又輕聲道:「我自己的女兒,卻要別人來報仇。」
姜梨的手垂在身側,緊緊握著拳頭,差點忍不住自己哽咽出聲。
姜梨從來沒有看過薛懷遠這個模樣,他總是生機勃勃的,遇到任何困難都不會退縮。而不會像現在這般無奈任命,束手無策,自嘲地說話。
薛懷遠就坐在邊上,目光怔然地看著她,緩慢地重複了一句:「阿狸?」
「不是的。」姜梨道:「這不是報不報仇的問題,這是‘公道’。這世上,還是有‘公道’的,薛縣丞應當想到這一點。當初薛縣丞幫助桐鄉縣民的時候,可曾想到回報一事?薛縣丞幫助那些縣民,就如同我此刻做的事一般,也不求回報。上天也許是公平的,薛縣丞結的善緣,造就了我這個善果。」
「阿狸?」從屋裡,響起了一個輕微的聲音。姜梨一震,抬眼望去。
她希望薛懷遠能夠高高興興的,不再去糾結於這些事情,不要折磨自己。
「這姑娘可真是……」坐在門口的葉明煜咂了咂嘴,半晌才吐出一個詞,「不同尋常。不過咱們江湖人士,就是如此,阿梨,你可不要在意。」
薛懷遠看著她,道:「姜姑娘,冒昧地講,你說話的語氣,真是很像我的女兒。」
一個首輔千金卻給一個沒有身份的江湖女子行此大禮,已經是很出格了。不過屋裡的人卻沒有人覺得這不應該。司徒九月側身避開,皺眉道:「一個個的,怎麼都喜歡行大禮。說聲謝謝有什麼意思?我要你的感激之情也不能換銀子,我早說了,姬蘅已經付過報酬,大家各取所需罷了,不必有感情糾葛。」說罷,便抬腳大踏步地走出屋子,連頭也不回。
一個父親,說起女兒,那種慈愛的強忍著悲痛的語氣,讓人動容。
司徒九月見姜梨走進來,道:「你來得剛好,我替他看過了。身子已經全好,從今往後,我不會再來,他也不再需要我了。剩下的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你們自己處理。」她一副撂挑子走人的模樣,姜梨的心裡,卻對她充滿了深深的感激。於是同她行了一個拜謝的大禮,道:「九月姑娘的恩情,姜梨記在心上,如果沒有你,薛縣丞不會有如今的模樣。日後若有機會,此等大恩大德,姜梨一定報答。」
姜梨坐在他面前,心裡吶喊了一萬遍「我就是芳菲」,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相望不相識,這句話中的錘心刺骨之痛,今日她是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
他坐得筆直如一棵青松,只是不再高大挺拔,顯得有些蒼老。但還是她的父親,薛懷遠。
她笑了笑,心裡的淚水無人看見,她說:「能與薛姑娘相像,是我的榮幸。」
司徒九月正在收拾藥箱,葉明煜坐在一邊,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地喝茶。海棠站在一人身邊,那人坐在床榻的邊緣之上,只是一個坐著的身影,就讓姜梨的眼淚險些掉了下來。
薛懷遠愣了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謝謝。」
姜梨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過去一年,薛芳菲被當成燕京城最無恥的女人,人人喊打,姜梨卻願意說一聲榮幸,對於薛懷遠來說,這大約是很大的安慰了吧。
葉世傑曉得她關心薛懷遠,側了側身子,示意她進去,「薛縣丞在裡面,已經醒了。」
「我聽葉三老爺叫你阿梨。」薛懷遠道。
薛懷遠的房間外頭,站了幾人。姜梨走過去,看見的是葉世傑。葉世傑也當是剛剛下朝,連官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他也許久沒看到姜梨了,叫了一聲姜梨的名字,姜梨道:「葉表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裡看去。
「是。」
姜梨點了點頭,隨著白雪和桐兒往裡走去。本是初春料峭的天,竟也覺出熱來,手心腦門上都是汗水,隨著她走動,汗水也要落下來似的。
「芳菲的小字也叫阿狸,」薛懷遠看著外面,「是狸貓的狸。」
葉府門房的小廝熱情地迎道:「表小姐來了。」
姜梨忍住淚意,道:「薛縣丞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阿狸,反正旁人也聽不出來。」
無論如何,那都是她的父親,便是有再大的苦難,這個世上,只有父親是薛芳菲的家人。是薛芳菲留在人間的,唯一的牽掛。
薛懷遠看著她,姜梨微笑以對,過了一會兒,薛懷遠轉過頭去,道:「還是不了。」
姜梨定了定神:「就來。」她朝白雪伸出手。
「阿狸死了,姜姑娘,你不是她。」
白雪先下馬車,在車下同她伸出手,想要攙扶姜梨,道:「姑娘不下來麼?」
姜梨走出了屋子,薛懷遠與她說了一會兒話後,覺得有些頭疼,司徒九月說過,薛懷遠剛醒過來,要多休息,海棠進來照顧,姜梨也不好打擾。
時間過得如此之快,快到姜梨的馬車已經走到了葉府門口,她卻有一瞬間,突然沒有勇氣下車。
等她走到了外面,葉明煜和葉世傑就圍了上來。
上一次見到清醒的父親時,還是出嫁之前,之後大家往來寫信,卻沒有再見面的時候。
葉世傑問:「你剛剛在裡頭,與他說什麼了?」
桐兒和白雪面面相覷,馬車裡,姜梨緊緊握著手裡的玉佩,桐兒和白雪與她說話,姜梨也是心不在焉,顯然是心思不在此地。她想著薛懷遠如今醒了是如何,是會十分痛苦,還是心如死灰。他會不會流淚,會不會責怪自己這個女兒。想得越多,越是茫然無措,姜梨發現,她如今連自己曾經最熟悉的父親,也變得陌生了起來。她好像很久沒有和父親好好說過話了。
「倒也沒有什麼,就是說我在桐鄉做的那些事,他很感激。」姜梨笑道,「不是什麼大事。」
姜梨怔了片刻,像是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地往馬車那頭走,道:「那還等什麼,趕緊出發吧。」
「阿梨,你有沒有覺得,那薛老爺子,不是個普通人。」葉明煜搓了搓手,「今兒一早從他醒來過後,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之前呢他神志不清的時候吧,我還能與他天天在一塊兒,沒覺得有啥。他這一清醒了,跟換了個人似的,我還有點兒怕他,一時之間不習慣,總覺得在他面前氣短似的。這是為啥?他吃我的住我的,為啥我還心虛?」
阿順撓了撓頭:「表小姐,薛縣丞醒了,司徒大夫讓小的來與您說一聲。」
「舅舅是感覺錯了吧。」姜梨笑道,「薛縣丞是個好人,您可能是不習慣。」
「阿順,可是出了什麼事?」姜梨問道。
「也許。」葉明煜看著姜梨,「還是你好啊,對著他也能鎮定自若的。」
桐兒回答:「姑娘正打算去葉家,沒想到你來了。」
「薛先生很厲害,」葉世傑看向姜梨,「現在我相信,他就是那個工部尚書薛凌雲了。」
才走到姜府大門口,卻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葉明煜身邊的阿順,阿順見了姜梨幾人,愣了一下,道:「表小姐這是要出門呢?」
「倘若他真的能做你的先生,表哥會收益不少。」姜梨正色道:「薛縣丞現在就住在葉府,表哥若是無事,平日裡可以多請教他難題。他能給予你的,實在很多。」
到了第二日,姜梨早晨起來用過早飯,換了衣裳,就準備到葉家去探望薛懷遠。本來昨日就想去的,無奈要去李家,今日沒什麼事,現在去也不遲。
「喲,你爹就是首輔,你咋對你老爹都沒這麼誇獎?」葉明煜打趣。
姜梨並沒有很憂愁。
姜梨搖了搖頭,在她看來,姜元柏懂為官之道,重點在「為」。薛懷遠懂為官之道,重點在「官」。
做人要守承諾,當初她是如此告訴姬蘅的,如今就要遵守承諾。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所為。
到底誰高明一些,也許各有千秋,但姜梨還是更喜歡後者。
因此,姜梨也沒能和姬蘅多說幾句。奇怪的是,當姬蘅說起要她性命這件事的時候,姜梨的心裡十分平靜,甚至沒有一絲僥倖。大約是覺得,對於姬蘅來說,奪去她性命只在對方一念之間。就算她再聰明,再耍手段,但在姬蘅的權勢之下,也只是負隅頑抗,螳臂當車。
「說起來,之前薛老爺子還沒恢復的時候,我還不覺得,」葉明煜饒有興致地看著姜梨,「這一恢復後,倒覺得和你有點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永寧和李顯那日的大喜日子,姜梨最終還是沒有待到最後。姜元柏和李家本就不和,來李家觀禮已經很好了,自然不可能待到最後。等宴席用完,就帶著姜家人回府了。
「比姜元柏看著順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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