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清醒

葉世傑聞言,卻對面前的這位老者,心生佩服。在這麼大的年紀,卻願意為了兒女,重返官場。薛懷遠看起來有絕對的自信,葉世傑認為,這是自信並非自負,薛懷遠說自己在春試上會有名次,就真的會有名次。在眼下想要為薛芳菲和薛昭尋找真相,這個辦法,的確是最有把握的。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想法是薛懷遠在醒來以後,立刻想到的。

薛懷遠淡淡一笑:「盡力一試而已。」話雖然這般說著,但是他面上的笑容,分明是十分自信,並不認為自己方才說的話,是一句玩笑話。而他的笑容,讓葉明煜也僵住,便覺得好像自己說的這句話是個笑話,不該這麼說的。

從他醒來到現在,可能還不到兩個時辰,他便能想得這般長遠,實屬難得。葉世傑有理由相信,這位薛懷遠,和過去那位做到工部尚書的薛凌雲,的確是同一個人。

葉明煜道:「薛老爺子,您說得倒輕鬆。可是殿試……嘿嘿,您認為您在春試中,一定能奪得名次了?」

葉世傑道:「我看薛縣丞也不必去找往日的同僚了,官場人走茶涼,當初的老友與您交好,如今未必肯賣您面子。就讓晚輩代勞吧。」

但她怎麼捨得讓父親再回到那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和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勾心鬥角。報仇這件事,看上去好像很有目標,但在過程中,卻會不斷地失去一些東西,付出一些代價。譬如人的良善,又譬如人的尊嚴。變得冷漠而不近人情這回事讓自己一人做就是了,何必要搭上父親?

屋裡幾人同時一怔。

而薛懷遠現在什麼都不是,他連桐鄉縣丞這個芝麻官的官銜,也都給弄丟了。在燕京城這個地方,薛懷遠猶如螻蟻,難以撼動大樹,所以他要變成薛凌雲。當年看不慣官場汙濁,主動離開的薛凌雲,如今卻要為了自己,重新出山了。

葉明煜道:「世傑,你這是搞啥呢?」

姜梨難過極了。父親仍舊想要為他們洗清冤屈,為他們報仇。可父親也知道,對手是成王的妹妹,是位高權重的公主。而沈玉容也不再是當年桐鄉那個窮秀才了,他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了皇上信任的新貴中書舍郎,前途無量。

「晚輩如今是戶部員外郎,在戶部倒也能說得上話,薛……先生要是想春試,我能想辦法。」他不再叫薛懷遠為「縣丞」了,因為薛懷遠現在不是。

薛懷遠看了她一眼,含笑道:「平民百姓想要得到公正,實在太難。我只能走得更高一點,才能有發現真相,追查真相的權力。」

「年輕人,你們已經幫了我許多了……」薛懷遠正要推辭,只聽葉世傑又說話了。

姜梨輕聲道:「薛縣丞想做官麼?」

他說:「並非白白幫忙的,我如今在朝中為官,因我自己原因,卻也沒有同盟。薛先生當年能做到工部尚書,可見才華。薛先生春試之後,若是能中第,殿試,做官,還請多多提拔晚輩。官場之中,相互提攜,也是重要的。」

「我只是希望在殿試上,令陛下記住我而已。況且陛下之前也得知桐鄉之事的來龍去脈,知曉我的存在,對於薛凌雲,也有所瞭解,勢必會對我有所注意。」

說到最後,他儼然一副生意人的精明模樣。

「那是為何?」葉世傑不解。

薛懷遠愕然了片刻,突然笑道:「好。葉小少爺能說出此番話,其實不必靠我,日後也能在朝中站穩腳跟。」

「不是。」薛懷遠否認。

「那咱們就說好……」

葉世傑道:「您打算在殿試上告御狀,或者是見到皇上的時候告御狀?」葉家的人如今也都曉得了薛家的一雙兒女雙雙死於非命,怕是其中有冤情。葉世傑反應靈敏,立刻想到了這一層。

「不好。」打斷葉世傑的,是姜梨。

薛懷遠淡淡一笑,道:「今年的春試,馬上就要到了。當年做薛凌雲的時候,朝中也有幾位相好的同僚。如今倒也升遷的不錯。讓我參加春試,應當也不難。待考中狀元之後,會有殿試……自然可以面見聖上。」

她一直默默地聽著葉世傑與薛懷遠的對話,到了此刻,突然忍不住了。她不喜歡看著父親為了她去委曲求全,那個總是教她要堅守本心的人,如今要做這些事,姜梨忍受不了。

「這怎麼可能?」葉明煜嚷起來,他不懂官場中事,但也覺得這是一件不可思議一事,他道:「薛老爺子,你都多大歲數了,如何能做官?況且現在做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人提攜,要麼就老老實實春試?您老打算哪樣?」

她看著薛懷遠,鄭重其事道:「薛縣丞,我知道你的顧慮。我也知道,你著急著要做官,無非就是為了薛芳菲和薛昭的事。這件事我已經在查了,而且不出兩個月,就會有結果。兇手會為他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這一點我能保證。所以,薛縣丞不必再入朝為官,那沒有必要。」

薛凌雲道:「只是試一試。」

「更何況,」不等薛懷遠說話,姜梨又道:「如今世道並不太平,宮中內鬥也不在少數。燕京城安定的日子能過幾日,誰也說不準。怕是薛縣丞還沒有爬到想到的位置,中途朝中就出了變故,反而壞事。」

「你想回朝做官?」葉世傑皺眉道。

她說的這話,就令人想到如今成王和洪孝帝之間的關係來。

屋裡的幾人一怔,連從屋外走進來的葉世傑也看向薛懷遠。只聽薛懷遠繼續道:「已經過去快二十年了,我想,是時候把這個名字改回來。」

「薛縣丞,您不應當只想著要復仇,而是應該好好活著。」姜梨道,「如果您的兒女還在的話,他們的心願,只會是這個。」

過了一會兒,薛懷遠道:「我過去的名字,叫薛凌雲。」

薛懷遠平靜了一會兒,不知是不是覺得姜梨的話說得有道理。他沒有再提入朝為官的事,而是對葉明煜幾人道:「你們可以先出去一下嗎?我有話想要對姜二小姐說。」

薛懷遠沉默。

葉明煜看向姜梨,姜梨道:「舅舅,出去吧,沒事的。」

姜梨問:「薛縣丞日後打算怎麼辦呢?」

葉明煜也葉世傑就出去了,海棠還想留下來,葉明煜也讓她出去了。屋子裡,瞬間便只剩下薛懷遠和姜梨兩個人。

這不再是過去的薛懷遠身上所有的東西,別人不知道,但姜梨知道,所以薛芳菲和薛昭的事,到底還是令父親改變了。

「姜二小姐。」薛懷遠看向她,他的語氣仍然一如既往的溫和,就像過去對她那樣,恍惚讓姜梨產生了一種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而是春秋大夢一場,夢醒之後,便會看到薛昭從門外偷溜回來,對她道:「姐,爹在家嗎?」

他沒有痛苦萬分,也沒有心灰意冷,至少他的表面上看起來十足平靜。甚至於就像沒有過去那些痛苦的事發生過一般。他很有禮貌,剋制又客氣,對待所有人,卻多了一份疏離。

「我聽葉三老爺說了,當初你在桐鄉的時候,曾說起是因為同薛家有淵源才出手相救。海棠也告訴過我,是你救了她,治好了她臉上的傷。你還打算替芳菲查出真相。你是我們薛家的救命恩人,但我聽說,七歲的時候,姜姑娘就去了青城山,到了一年之前才回到燕京城。在此之前,更沒有去過桐鄉,我想知道的是,姜姑娘和我們薛家究竟有什麼淵源,才會這般不遺餘力地幫助薛家?」

頂著陌生人的身份,她與薛懷遠之間,突然生分得要命。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薛懷遠也沒有對她表現出特別的親近。事實上,姜梨看到薛懷遠的時候,薛懷遠的表現,實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薛懷遠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楚,他總能一眼看出問題的所在。旁人總是說,芳菲的性子肖似她的父親,卻比薛懷遠要柔軟一些。

姜梨道:「舉手之勞而已。」

幫助薛家,姜梨的確是做得太過了些。要知道當初姜元柏都因為此事,對姜梨頗有微詞。在別人眼裡,這也是很不同尋常的一件事。和薛家有淵源這個理由,的確是可以糊弄一些人,但如果薛家人還活著,這個謊言就很容易戳穿。比如面對薛懷遠,她就沒辦法說出來。

薛懷遠道:「之前發生的事情,我聽海棠說過了。知道在桐鄉,是姜二小姐路見不平,馮裕堂的事,我也要替桐鄉百姓多謝姜二小姐。」

姜梨在這一瞬間,幾乎是有衝動,想要告訴薛懷遠,自己就是薛芳菲的事實,但她還是忍住了。

但她不能。她只能剋制地,露出和薛懷遠一般的微笑,側身避過,道:「薛縣丞不必如此,況且薛縣丞是我的長輩,姜梨實在當不得此大禮。」

薛懷遠會相信嗎?這畢竟是怪力亂神的事。而薛懷遠過去是最不信鬼神的,可他要是相信了怎麼辦?聽起來薛懷遠大約會很高興吧?但永寧公主的事情過後,也許姜梨的這條命,是要「還」給姬蘅的。剛剛和女兒重逢又要失去女兒,薛懷遠能接受得了嗎?倒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是薛芳菲,不必再傷一次心。

但是此刻,站在父親面前,被父親喚作其他人,當做陌生人看待的時候,姜梨的心裡卻生出委屈來。她很想撲到父親懷裡,像小時候那樣道:「我是阿狸,您怎麼能不認識我了呢?」

姜梨定了定神,道:「我與薛家,沒有淵源。」

姜梨剎那間,面色猛地幾變,幾乎要哭出來。自變成姜二小姐以來,她從未覺得這個身份有什麼不好。甚至還以為,這是上天給她的恩賜。以姜二小姐這個身份來報仇,遠比薛芳菲的身份來的容易。她自來會開解自己,反正事已至此,不是她自己能決定的,不如接受她。

薛懷遠的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回事。

他叫自己:姜二小姐。

姜梨繼續道:「同薛家有淵源的,另有其人,我不過是受人所託,做這一切。況且兇手與我姜家,倒也算是不共戴天,遲早也會刀劍相向。因此幫助薛家,也就是幫助姜家自己,薛縣丞不必在意。」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我與姑娘素未相識,原來姑娘就是救了我的二小姐。多謝姜二姑娘的恩德,救我於牢獄之中。」他行了一禮。

薛懷遠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原來如此。」

原本高大清瘦的男人,現在看起來已經和一個老者一般無二,滿頭華髮,面上都是蒼老的痕跡。他的眼睛慢慢從姜梨的臉上掃過,眸中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就像是帶著餘燼的火堆,在最後的時刻尚且有火星,但終究會歸於黑暗。

姜梨知道他根本沒有相信自己的話,父親不是一個容易相信別人的人。尤其是經歷了這些事以後,況且她的理由,實在編得不算完美。

姜梨往前走了兩步,讓薛懷遠看清自己的臉,也能看清楚薛懷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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