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沈玉容只也知道。他與永寧公主的關係,這些人不可能知道。因此,也不會知道今早上那一道賜婚的聖旨,在他心裡掀起了多大的驚濤駭浪。
姜元柏自來圓滑,姜梨的話這是在警告他,不要有僥倖心,既然決定了支援洪孝帝,便不要想著能與成王和平相處。姜元柏自然聽出了姜梨的言外之意,被自己的女兒教訓,他也有些惱火。但看姜梨溫和的神情,彷彿真是一心想為他這個父親,為整個姜家的命運著想,便又將到嘴的斥責嚥了下去。
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是錯覺,卻又讓他想到了另一個時候。薛芳菲被抓住與人私通的時候,那時候燕京城的人看他,都是這種同情又好笑的目光。
姜梨淡道:「便是沒有這件事,成王與咱們姜家,也不是友人的關係。既然如此,管那些作甚,不如好好看清楚誰是主子,專心跟著一人,」她意有所指,「牆頭草,最後只會兩邊不討好。」
今日,過去和現在再一次重逢了。以至於他差一點分不清這是做夢還是現實,亦或是過去一年多的事情都只是他做的一場荒唐夢境,等他推開門,他那位嬌美的、聰慧的沈夫人還會笑盈盈地,溫柔地迎上來。
「成王那頭,遲早會知道此事有我在其中推波助瀾。倘若他們一開始看好的就是沈玉容,由我將此事攪亂,只怕會怨恨我。」
像個笑話,沈玉容想。
「父親為何悶悶不樂?」
他是不愛永寧公主,他和永寧公主在一起的每一刻,對他來說都是不得已的敷衍。永寧公主痴纏著他的時候,他想推開她。等如今洪孝帝的賜婚聖旨一下來,不必他推開,永寧公主也不能走到他面前了,他的心裡,突然恐慌起來。
姜元柏嘆道:「我也是這般認為。」
像是用了很長的功夫去餵養一隻獸,他嫌棄這獸粘人,花費他太多時間,要等這獸慢慢長大,膘肥肉嫩的時候才能宰殺。但還沒等到收穫的季節,這獸突然跑了。竹籃打水,於是所有的一切都白費了。
姜梨心中冷笑,面上卻如常,道:「沈大人家底太薄了些吧。況且皇上這般看好沈大人,怎麼會捨得把沈大人拱手讓人?想來父親提出李大公子的瞬間,皇上便決定換個人賜婚了。」
包括他美麗的妻子,犧牲也變成了毫無價值。
姜元柏無語了一瞬,才道:「劉太妃希望中書舍郎做永寧公主的駙馬。」
洪孝帝賜婚的聖旨已經下了,沈玉容比別的人看得更清楚,他知道這事情沒有轉圜的餘地。永寧公主必須要嫁給李顯。即便日後成王舉事成功,成王也不會虧待李家這門助力,而自己將會成為橫戈在永寧和李顯之中的一塊絆腳石,李家和自己,成王務必會選擇一個。
「朝中難道還能找出第二個比李大公子更合適的人麼?」姜梨說得理所當然。
看上去自己毫無勝算,因為李家家底豐厚,沈家的過去卻什麼也沒有。但就算自己憑藉著本事得到了成王的青睞,讓成王認為,李家不如自己有價值。可那是虎,永寧公主要再嫁給自己,必要辭了和李顯的親事。
「你如何知道?」姜元柏懷疑地看著她。
這一回,沈玉容是真的戴了綠帽子。
姜梨道:「皇上一定會為李大公子和永寧公主賜婚的。」
兩次「綠帽子」,第一次是他主動,不惜讓自己成為眾人同情可憐的笑柄,只為了向上爬。第二次,他仍舊是為了向上爬,但越是往上爬,就越不願意讓別人笑話自己。
姜元柏看了一眼姜梨,姜梨好奇地看著她,想著這件事遲早都會被人知道,姜元柏便嘆了口氣,點頭道:「今日皇上還在問我合適的人選是誰,我告訴皇上,認為李大公子和永寧公主十分般配。至於皇上會如何決斷,我不知道。」
走得越高,就越不願意失去越多。
「不過父親,」姜梨探究地看向他,「您的意思是,莫非宮裡真的在準備永寧公主的親事了?」
沈玉容走到家門口,他不願進去。他很清楚,只要走近沈家,母親就會迎上來,得了訊息的沈如雲也會趕回來,她們會追問自己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們把永寧公主看成是一棵大樹,自己就是抱著大樹的人,現在這棵大樹要倒了,所以他們很慌忙地來責問自己為什麼。
姜元柏一噎,他如何能登門國公府?傳到別人耳中又會怎麼想,別人還以為他們姜家和國公府私下有什麼往來,帝王本就猜忌,這豈不是火上澆油。
為什麼呢?
「父親,你問我這些,我就實在答不上來了。」姜梨老老實實道,「只是一頓飯的功夫,我實在不知道更多的。倘若父親要想知道更多,國公府的人這麼說,不如親自登門國公府,問個明白。」
荒謬的像是一個笑話,一切巧合得像是上天在故意懲罰他過去做的那些事情。
「國公府的人說的?」姜元柏不信,「國公府的人管這些做什麼?」姬蘅和成王沒有仇怨,和姜家也不親厚,事實上,整個朝中,除了洪孝帝信賴他以外,其餘人,都入不得姬蘅的眼睛。國公府的人這麼說,看上去是站在了成王的對立面。雖然這很自然——姬蘅如果支援的是洪孝帝,自然要和成王勢同水火。但姜元柏又認為,姬蘅平日裡做的這些事,看起來太過曖昧,不值得信任。
他沒有辦法,他束手無策。
「父親可還記得,」姜梨道:「之前季老將軍的生辰宴,我曾去過國公府。」姜梨面不改色地將一切推到國公府頭上,總歸姜元柏也不會去國公府查證,她道:「壽辰宴上,我曾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聽到這些。其實那一日我對父親所說的話,說李顯才是最佳人選,也不是我說的,那國公府的那些人說的。只是我認為這些話極有道理,而且父親成日在宮裡走動,也許會被詢問此事,若是能幫上忙,就很好了。」
永寧公主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公主府。
姜梨之前說的時候,他並未放在心上,而今證實姜梨所言非虛,這就令姜元柏不得不重視起來。
劉太妃好話壞話都說盡了,總算是讓永寧公主明白了一件事實。這樁親事是不可避免的,只要她還想要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名正言順地出生。
「你如何知道進來宮裡打算為永寧公主的婚事操持?」姜元柏問。
劉太妃在得知永寧公主懷了身孕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要人來煎藥,一碗藥灌下去,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
姜元柏離開宮,回到姜府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正在芳菲苑看書的姜梨,將她叫進了自己的書房。
是永寧公主跪在地上,抱著劉太妃的腿,痛哭流涕,才讓劉太妃心軟改了主意。她一輩子沒這麼低聲下氣地求過人,可是這幾日,為了這個孩子,卻像是把什麼不可能做的事都做盡了。
蘇公公忙去磨墨,只聽得年輕的帝王又道:「賜婚。」
永寧公主撫上自己的小腹,想到在劉太妃殿裡,自己絕望地問道:「母妃,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麼?大哥能不能想想別的辦法?」
「二十三」洪孝帝沉吟道,「沈玉容比他還要年長一歲,既然如此,倒是比沈玉容更相配些。」他道:「朕要擬旨。」
劉太妃回答她:「此事不能告訴你大哥。你大哥最近很忙,不能被這些事情分心況且,右相和他來往緊密,若是你大哥得知此事,難保右相不會知道。便是再好的關係,誰家能這般大度地接受你懷著別人的孩子嫁入府中?李顯不知道的話,新婚之夜,我找人想個法子替你矇混過去,日後再想辦法生下孩子就是。你若是告訴了你大哥,小心生事。」
蘇公公忙道:「迴避下,蘇大公子年方二十三歲。」
無奈之下,永寧公主也只得接受了這個辦法。而且為了不讓自己顯懷,被人懷疑,劉太妃還得主動去同皇帝說,希望下月完婚。
蘇公公隨侍左右,洪孝帝突然問:「右相李家的大公子李顯,如今年方几何?」
也就是說,下個月,永寧公主就將嫁入李家,成為李大奶奶,在李家孕育這個生命。孩子生下來,他的爹是李顯,而不是沈玉容。
御書房裡,洪孝帝正看著面前的摺子深思。
永寧公主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力氣似乎都用盡了,幾乎要坐不穩,她蒼白著臉,突然覺得一切都很無力。
姜元柏這般想著,腳步沒停,快步走了出去。話他已經說過了,至於洪孝帝如何抉擇,卻是他不能左右得了的。
心心念念想要嫁入沈家,甚至在老早以前,她就開始籌謀。從她看見沈玉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這個男人是屬於自己的。她害死了薛芳菲,早早地掃清了一切障礙,可到了現在,明明看起來一切都很順利,怎麼會功敗垂成?
對於洪孝帝來說,應當也是一個省事的決定。
她的眼前,忽然浮現起薛芳菲臨死前,自己去看她。薛芳菲躺在床上,看著自己,她的嘴角噙著微笑,現在看起來也像是嘲諷。
有福同享,有難當然也要同當。
她是否在嘲諷自己,費盡心機,到最後還是一場空,她嫁給了別人,也沒有做成沈夫人。
當初李家投靠成王的時候,是偷偷摸摸的。現在雖然朝中上下心照不宣,明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倘若洪孝帝同意,就等於是讓右相徹底和成王綁在一塊兒。這看起來對成王來說是好事,親上加親。可一旦昭告天下,如果有一天,成王舉事,成王落敗,李家不需要理由,也要陪著成王一起下地獄。
沈玉容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懷了他的孩子,得知了賜婚聖旨,也沒有來看過她。永寧公主不知道沈玉容是如何想的,是在憤怒,還是根本不在意?或者是他也和自己一樣,覺得這一切很荒唐?
與其讓成王再拉攏一個沈玉容過去,不如讓成王和本來就是他的人的李家結親。等李家和成王結親後,幾乎就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右相是成王的人了。
她最困惑的是,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姜元柏從御書房裡出來的時候,手心裡滿是溼漉漉的汗水。他方才說的話,是姜梨那一日告訴她的,他一開始本來報以懷疑的態度,最終也被姜梨說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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