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容不想再待下去了,轉身要走,卻被永寧公主從背後一把抱住,她惶惑不安地道:「沈郎,我方才說錯了,我口不擇言,我不是故意的。你是孩子的爹,你自然是很喜歡他的是不是?」她像是要說服沈玉容,又像是要說服自己,「天下沒有不喜歡自己孩子的父親的。」
於是最後一絲愧疚也就煙消雲散了。他對於這個孩子的來到沒有喜悅,離開也沒有痛苦。就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甚至早就忘記了這件事。可在這個時候,被永寧公主提出來,他就覺得自己心頭像是被細細密密的針扎過,蔓延出一片綿密的疼。
沈玉容嘆了口氣,轉過身來,永寧公主慌慌張張地看著他。
生下孩子就意味著很好麼?現在想來,薛芳菲流產的時候,雖然不是他親自動手,可他知道以後,甚至還鬆了口氣,覺得了卻了一樁事情。那時候他還安慰自己,便是這孩子生下來,外人也許會說這是薛芳菲和人私通留下的私通子,於這孩子的未來也沒有半分好處,何必來到人世間受苦?
「你真的要留下這孩子?」
他是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一個屬於他和妻子薛芳菲的,未出世的孩子。那時候他心心念念盼了許久的孩子來到的時候,曉得這樁喜訊的時候,沈玉容卻並不高興。因為那時候,永寧公主已經好幾次同他表示,很喜歡他了。
「沒錯!」永寧公主立刻堅決地道,不容一點兒質疑,她說:「母妃也知道此事,她答應我嫁到李家的時候,會替我隱瞞的!」
沈玉容神情鉅變。
劉太妃已經知道了,沈玉容心中「咯噔」一下,這樣子,想要私自對永寧公主肚子裡的孩子下手,便不大可能,一旦出事,劉太妃勢必第一個想到他。
他以為這一番話說下來,永寧公主好歹會有所鬆動,畢竟從前他的話,永寧公主多少都是要聽一聽的。可是今日,永寧公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道:「你口口聲聲都是為我著想,其實是害怕事情敗露,會牽扯出孩子的父親是你,讓你難以繼續高枕無憂吧!沈玉容,這可是你的孩子,你什麼都想到了,可曾有位這孩子想過一絲半點?是了,我忘記了,你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倒也不在乎再失去一個。」
「那你打算如何隱瞞?」沈玉容淡淡道:「如今不足月,尚且看不出來,等時間久了」
沈玉容耐心地安撫她:「永寧,現在你要嫁給李顯,倘若李家發現你懷了身子,對你來說很不利。李家絕對不會允許這種恥辱,便是你保得了孩子一時,也未必生得下來,李家會想方設法除去這個孩子,也會和你、和成王殿下生了嫌隙。」
「母妃會從太后娘娘請求,下個月就完婚。等我嫁過去後,便想其他法子矇混過去。」永寧公主道:「只是這孩子出生後,名義上的爹便是李顯了。」
「不可以!」不等沈玉容說話,永寧公主就尖叫一聲,「這是我的孩子,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我也不會丟掉他的!」
她說得無限不甘心的模樣。
沈玉容沉默:「他的存在,現在的確不是最好……」
沈玉容心中嘲諷,永寧公主不樂意,李顯又何嘗樂意?只怕李顯要是真的知道自己被戴了綠帽子,殺妻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右相這麼多年,又何嘗是什麼仁善的主,這等奇恥大辱,怕是咽不下去。永寧公主這步棋說不準還會連累自己。
「什麼怎麼辦?」永寧公主茫然地看著他,當看到沈玉容略帶涼意的眼神時,一個激靈,突然明白過來,她道:「你莫不是,想要讓我不要這個孩子吧!」
「沈郎,你放心,我大哥再過幾個月便會舉事。」永寧公主低聲道,「等我大哥做了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說的話沒有人敢不聽,屆時我便讓他下一道旨意,我同李顯賀禮,和你在一起,李家也不敢說什麼的。」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沈玉容問。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一切都會照著她所想的發展,沈玉容卻是嗤笑,永寧公主想到未免也太天真了。李家的聲譽,並非她想怎樣就能怎樣。
她說得越多,沈玉容卻越發懷疑這是永寧公主故意的,想要利用懷著身孕來逼自己娶她。可沒想到最後洪孝帝卻賜婚了她和李顯,這才慌了神。
但是眼下,卻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我不知道,」永寧公主搖頭道:「也許是那避子藥並非能完全避開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永寧公主下個月就要出嫁的話,肚子裡的孩子便更不能有什麼閃失,否則可能被人發現端倪。只要頭一個月矇混過去,之後再告訴李顯,新婚之夜有了身孕,暫時可以安生一陣子。
他與永寧公主的每一次溫存,永寧公主都是服下了避子藥的。可眼下居然有了身孕,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至於日後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只是永寧這顆棋子,可能是要廢了。沈玉容眸光暗了暗。
「這怎麼可能?」沈玉容一向淡然的神色,出現了一絲裂縫,他的聲音也不似平日裡那般冷靜,「怎麼可能?」
永寧公主並未發覺沈玉容心中已經有了諸多思量,仍在喋喋不休地同沈玉容訴說自己對他一片赤誠。沈玉容道:「我知道,殿下,我知道殿下的心意。」
「是,」永寧公主道:「我懷了你的孩子,太醫看過了,尚且不足月。」
永寧公主又喜又憂地看著他,喜的是沈玉容的態度到了這裡,總算是有些鬆動了。憂的是他叫自己「殿下」,已經是很生分。
永寧公主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已經說漏了嘴,但看著沈玉容的眼睛,便又狠下心來。之前她是一直找不到機會,不知如何與沈玉容說起這件事,但早說晚說,總歸會有說出來的一日,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全部說出來。
「那你可不要生我的氣。」永寧公主道,她仍是放低了態度,主動去拉沈玉容的手,這件事畢竟是因她而起,若非是她去找劉太妃,事情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對於沈玉容,永寧公主感到愧疚。她說:「我的心裡還是有你的,只有你一人。」
便是這一句話,讓沈玉容臉色立刻變了變,他道:「什麼孩子?」
「我知道。」沈玉容淡淡一笑,將永寧擁入懷中,只是目光卻變得十分悠遠。
「沈郎!」永寧公主抓住他的手,「你要相信我!我同母妃說的,是要嫁給你,母妃與太后也這般說了。可皇上卻下旨,賜婚我同李顯,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還懷著你的孩子,怎麼可能主動嫁給李顯呢?」
是時候和永寧公主劃清關係了。
對於金枝玉葉的永寧公主來說,這般卑微的,帶著祈求的話,若是被旁人聽見,只怕是不敢相信出自永寧公主的口中。沈玉容也像是被永寧公主的哭腔觸動了,他回過頭,看向了永寧公主。
首輔府上,姜梨得了洪孝帝賜婚李顯與永寧公主的訊息時,也愣了半刻。
永寧公主道:「我不願意嫁給李顯,你知道,我的心裡只有你一個人的!」
此事雖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卻也沒有來得這樣快。不過想想也是了,洪孝帝也視成王為眼中釘,現在有了一個能將右相和成王綁在一塊兒的機會,自然也會迫不及待地下令。
便是這一句話,幾乎是往永寧公主心上戳刀子,她頓時心如刀絞,一瞬間眼淚差點都下來了。
不曉得得了訊息的沈玉容和永寧,此刻是個什麼心情。想來也不好受,籌謀多年的計劃,一朝盡毀。而且事情看起來還朝著挺糟糕的方向發展,換了誰也不會高興。永寧公主和沈玉容不會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這個開始還不算太糟糕,接下來的事情,只會一件比一件糟糕,一直糟糕到最後無法挽回的地步。
沈玉容站在門口,也不往裡面走,只是神情淡淡道:「恭喜殿下。」
「姑娘在笑什麼?」桐兒好奇地問道。她見姜梨笑得高興,這些日子,自從得知了葉府薛懷遠可能恢復了記憶,正在昏睡的訊息後,姜梨就悶悶不樂。今日突然高興起來,倒是令人好奇。
「沈郎。」見他來了,永寧公主站起來。
「我笑事情一切順利,心想事成。」姜梨道。
永寧公主看著憔悴了許多,連氣息都變得虛弱極了,不知是不是沈玉容的錯覺,她看起來好像都比前幾日瘦了一點。
桐兒眨了眨眼,正想要說什麼,外頭的樹枝突然晃動了一下,一個人影慢慢出現。
永寧公主果然在裡面等他。
桐兒「啊呀」一聲,嚇了一跳,才看清楚,窗戶口站著的人不是趙軻是誰?桐兒如今也認識趙軻了,曉得趙軻是國公府的人。雖然對姬蘅將自己的人安排在國公府頗有微詞,但轉念一想,這些侍衛都是武功高強,倘若姜梨遇到危險,指不定這些人比姜家的侍衛靠譜多了。也就權當是個白得的勞力,況且趙軻白日里在姜府的身份還是花匠呢,這樣白天是花匠,晚上是侍衛,還只領一份月銀的小傻子,現在可不多了。
這是神與容乃公從前習以為常的事情,因此,他也並沒有推辭,就跟著梅香去到了所說的茶坊。
趙軻全然不曉得自己在桐兒眼中已經是「小傻子」,只是對姜梨道:「姜二小姐。」
梅香道:「沈大人,公主就在附近的茶坊等您,有話對您說,請隨奴婢過來。」
姜梨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他回頭一看,黑暗中走出一個侍女模樣的人,他認出來,這是永寧公主的貼身宮女梅香。趙軻沒事的話是不會主動出現的,更多的時候是姜梨吹哨子找她。因此看見趙軻,姜梨第一個念頭便是,姬蘅是不是又有什麼事要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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