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九月輕笑出聲,「你倒是考慮得周全。」
「倘若告訴他,他也許會覺得,自己子女的仇還要別人幫忙才能報仇,也許心中會更難過。但倘若不告訴他他應該知道真相的。」
姜梨搖頭:「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哦?」司徒九月不解。
「真奇怪,在別的事情上,你一向很有主張,但在薛家的事情上,你卻總是關心則亂。」司徒九月道:「不懂,不過也無事。等薛懷遠醒來那一日,我會來葉府給他診看的。之後也會告訴你,至於你如何與薛懷遠相處,怎麼告訴他真相,那是你的事了。」她揮了揮手,往前走去,「我先回去了,恕不奉陪。」
姜梨實話實說道:「我不知道。」
司徒九月就這麼離開了。
等她又在薛懷遠的床邊看了一會兒,走出屋去,看見司徒九月早就在屋外等候她了。姜梨上前一步,司徒九月便道:「等薛懷遠恢復記憶後,你打算告訴她你準備提薛芳菲報仇的事麼?」
葉明煜看著司徒九月的背影,感嘆道:「司徒大夫也是個不一般的人。」
姜梨走這麼一趟,原本以為薛懷遠出了什麼意外,沒料到最後竟是得知了薛懷遠恢復了記憶一事,一時間心中悲喜難言。
姜梨回過神,葉世傑沒在府上,她又在屋裡,陪著海棠一起照看了一會兒薛懷遠,待到晌午在葉府同葉世傑一起用過飯後,才乘馬車往姜府走。
海棠點了點頭:「好。」
回去路上,姜梨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桐兒和白雪也不敢打擾她,姜梨卻是有些心煩意亂。薛懷遠醒來之後要怎麼與他說,要不要與他相認,什麼時候相認,要是薛懷遠不相信自己就是薛芳菲又該如何?她的心裡一團亂麻,與此同時,還有難以言喻的愧疚。
姜梨想了想,就對海棠道:「既然如此,你就留在這裡吧。照顧著薛縣丞也好,只是平日裡就不要出去了,免得被人瞧見。」
薛昭是因為為自己平反而死的。便是自己成為姜二小姐,重新得了生命,薛昭卻再不可能重新活著了。父親終究要面對失去一個兒子的事實,姜梨不知道要怎麼說。
姜梨看向司徒九月,司徒九月聳了聳肩,道:「這是你就回來的人,當然是你說了算,不必看我。」
她只要一想到這種畫面情景,便覺得渾身發涼。
「我想留在這裡。」海棠的聲音還有些哽咽,「老爺現在這個樣子,要是得知了薛家發生的事,一定很難過。我想陪在老爺身邊,至少告訴老爺,薛家並不是全無人。我也想把小姐的委屈告訴老爺,叫老爺曉得,當年小姐並非是別人嘴裡那般不堪。」
待回到姜府,姜梨什麼話都不想說,直奔芳菲苑。誰知道剛剛走到院門口,明月就過來道:「姑娘,有人登門想要見您,奴婢說您外出去了,她就在前廳等著您回來。」
她自己是漠蘭公主,當年經過動亂,想來也曉得要清醒地面對現實,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薛懷遠大概能讓她感同身受。
「見我?」姜梨今日實在沒有心思來見什麼客人,卻也曉得不能少了禮數。只是她的朋友自來很少,能主動登門的更是寥寥無幾,若是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不見也就不見了。因此,她就問道:「誰要見我?」
「不論如何,等他醒來後,要面對的就是清醒的人生了。」司徒九月的語氣裡,似乎也含了一些淡淡的惆悵,她道:「其實過去的日子未嘗不好,世人眼中的瘋子,倒比其他人活得快活一些。」
她猜想著,也許是柳絮。燕京城裡和她交好的小姐,也就只有柳絮了。誰知道明月搖了搖頭,道:「明義堂的蕭德音蕭先生。」
葉明煜嘆了口氣,道:「這薛縣丞一輩子,也真是坎坷,看著讓人心裡怪難過的。」
「蕭德音?」姜梨蹙起眉,她怎麼也沒想到,蕭德音會來找自己?且不提薛芳菲如何,在姜二小姐的生活裡,和蕭德音除了明義堂的師徒名義之外,並無任何交情。況且這師徒情誼,還十分單薄。只要姜梨不上學的時候,便什麼也沒有。尤其是進來她幾乎不再去明義堂了,和蕭德音更是面也不曾見到幾次,莫名其妙的,蕭德音怎麼會主動來找她?
她自己尚且用了很長的時間才能走出來,接受過去的事實,父親那麼疼愛她和薛昭,受到的傷害比她還要深百倍千倍,她怎麼忍心讓加深父親的痛苦?
況且姜梨心中沉吟著,前些日子,葉明煜不是才派人在蕭德音的府門口安排了一場「滅口」,蕭德音閒雜應當正是慌亂不知所措的時候,怎麼還會來找她?
迎著司徒九月的目光,姜梨扯了一下嘴角,卻最終沒能笑出來,她道:「不必了,讓他慢慢接受,慢慢醒來吧。」
「她現在還在前廳麼?」姜梨問,「若是還在,明月,你將她帶到我的院子裡來吧,在前廳說話,總是有些不方便。」
「不好說,這得看他逃避到什麼時候。」司徒九月把藥箱背在身上,「不要認為這是一件簡單的事。任何一個再勇敢再冷血的人,乍然恢復記憶,尤其是這種不好的記憶,是一定會經過掙扎的。等他漸漸接受了事實,願意醒來的時候,自然就會醒來。可能是一日,也可能是十日。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當然也能施針讓他立刻醒來,但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去面對這種現實,對他來說也會很痛苦。你準備怎麼做呢?」
明月趕緊道:「還在的,奴婢這就請她過來。」
姜梨垂眸,「我知道。」她又輕聲問,「薛縣丞什麼時候才會醒來?」
姜梨脫下披風,換了件衣裳,又讓桐兒稍微替自己整理了一下頭髮,看起來很從容了。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日光流了一半在碧色的茶水裡,茶水溫熱得剛剛好的時候,蕭德音來了。
「正因為想起了大部分過去,那些記憶裡應當不算什麼特別美好的記憶。」司徒九月說得很是平靜,「據我所知,這位薛縣丞的過去,過得可謂是十足悽慘了。正因為他恢復記憶後第一時間想起的就是痛苦的事,一時之間無法承擔,才會昏睡過去。你可以將這種行為所為是他本能的逃避。不過我之前已經與你說過了,這種情況是很可能的。」
她跟在明月身後,穿著一襲紫色絞紗繡梅群,嫋嫋婷婷,衣袖寬大,很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而她臉龐秀美,嘴角含笑,看起來溫柔又良善。難怪明義堂裡最得學生喜歡的先生,蕭德音算是頭一個。
姜梨定了定神,又問:「可他現在為何昏睡不醒?」
她看見姜梨,便笑著上前來喚了一聲:「小梨。」自己在石桌的另一頭坐了下來。
「也許。」司徒九月站起身,面對著姜梨,她淡道:「即便不是全部,應該也想起了大部分,他所認為很重要的事。」
「蕭先生。」姜梨也微笑著還禮,道:「先生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姜梨的手一顫,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後,她才道:「全部麼?」
「前些日子你一直不曾來明義堂,知道你家是出了點事情。」蕭德音笑道:「我早就想來看望你了,只是怕打擾了府上,覺得有些不方便。但你到底是明義堂最好的弟子,至少在琴藝一項上,整個明義堂沒有比你更好的學生了,我打心眼裡的喜歡你,想來想去,年關已過,還是來看看你。」
「他可能恢復記憶了。」司徒九月頭也不抬地道。
這話說得,好似這位先生平日裡就十分喜愛關心這位學生似的,也說得姜梨就是她的得意門生。姜梨微微笑著,既不附和,也不反駁。眉眼彎彎的樣子,不知為何,竟看得蕭德音有點兒臉熱。
薛懷遠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頭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過。司徒九月正低頭收拾著自己的藥箱,姜梨忍不住道:「九月姑娘……」
不過她很快就道:「小梨,近來可好,打算什麼時候回明義堂?」
她朝薛懷遠看去。
「日後可能不打算去明義堂了。」姜梨道。她本來進明義堂無非就是為了打聽訊息,二是揚名。既然兩個目的都已經達到了,而明義堂也不能再教會她別的東西,再待下去,就是浪費時間。況且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明義堂上,就意味著她只能用小部分的時間去關心薛懷遠,報復沈玉容,實在很不划算。
姜梨的心裡「咯噔」一下,事情到了如今,若是薛懷遠有什麼三長兩短,她只怕實在不知如何堅持下去了。
姜梨清楚地看見,蕭德音的眼中劃過一絲喜意,但蕭德音的面上卻浮起一個真切的惋惜,她道:「為何?你可是明義堂最好的學生啊。」
屋子裡的簾子都拉上了,大約是司徒九月讓拉上了。雖然是白日,點著燈火,倒也明亮,有安神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姜梨走到裡側,床邊,司徒九月坐著,身邊站著的竟是海棠。海棠低著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先生謬讚,實在是府中多事,我也不再適合去明義堂了。」
姜梨就和葉明煜一道進了屋子。
蕭德音嘆息一聲:「你心意已定,我也不好再勸,知曉你有自己的主意,也只能惋惜一番了。要知道,明義堂的學生們,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不僅因為你才華橫溢,還因為你有膽氣,有公義之心。譬如桐鄉薛懷遠的案子,你一個閨閣小姐,卻敢於帶著桐鄉的鄉民上京,替他們上告,便是我,心裡也是佩服的。」
「得,在叫你了,趕緊進去吧。」葉明煜道。
來了來了,這才是蕭德音此行的目的,姜梨心知肚明,一瞬間便曉得今日蕭德音來的重頭戲在這裡。但她佯作不知,只是微笑著,有些赧然地道:「換了先生,也會這般做的。」
正在思考的時候,司徒九月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姜梨來了麼?來了就快點進來。」蕭德音點頭,感嘆般地道:「只是這世道上,有公義之心的人雖多,沒有公義之心的人卻是極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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