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刺殺

蕭德音驚醒,出了涔涔冷汗,倒讓丫鬟們嚇了一跳,以為她的風寒加重,屋裡便全是藥的清苦味道。

就像她的小姐一般。

坐在榻上的時候,蕭德音便忍不住想著,當年薛芳菲事發之後,再也不出門,纏綿病榻的時候,也就跟自己此刻差不了多少吧。只是不曉得那時候的薛芳菲腦子裡又在想些什麼,也許是想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許是心如死灰,又也許是想著真正凶手究竟是誰,然後想到了自己頭上。

尤其是她的笑容,似乎能撫慰一切,令人安心。

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海棠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子,女孩子還很年輕,皮膚雪一樣的白。說起來,她雖然也靈秀可愛,卻並不如自家小姐容顏動人。但海棠又覺得,這女孩子的舉手投足之間,彷彿有薛芳菲的影子。

蕭德音喚來丫鬟,道:「我想出去走走。」

姜梨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別這樣,我做這些,並非是為了讓你報答我。若說我想得到什麼,無非也是兇手受盡懲罰。你若是覺得過意不去,或者是認為虧欠我良多,不妨這樣想,我與你們的敵人是一樣的,幫助你們,不過是為了我自己,這樣想,是不是輕鬆許多?」她笑了笑。

丫鬟道:「先生,您的身子還沒好,不可以到處走動的。」

海棠道:「姜二小姐,我、我真的無以為報。」她有些語無倫次。

「無事,」蕭德音回答,「我只是在附近走走,不會走得太遠。你們陪著我,我在屋裡實在覺得很悶。」

「真的。」姜梨道。薛縣丞的身邊,應當有一個人照料。可姜梨如今誰都信不過,葉明煜能照料,但到底是粗豪男子,並不心細。海棠若是跟在薛懷遠身邊,自然能無微不至地照顧薛懷遠。而且對於海棠來說,薛懷遠是親近的人,也能讓她感覺到,自己不是那麼孤單和無用。

她想她不能一直呆在屋裡了,呆在屋裡,總是讓她胡思亂想,想起過去那些令人心悸的回憶。這屋裡彷彿也有薛芳菲的亡魂似的,她怕被冤鬼纏身,也怕薛芳菲會找上自己。

海棠一聽,道:「真的?」

她得去人多的地方,沾沾人的活氣,看著鮮活的市井,然後告訴自己,過去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沒有人會發現她做過的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海棠,」姜梨輕聲道:「等薛芳菲的案子過後,兇手伏法,你便不必害怕有人認出你的身份對你殺人滅口。到時候,我會送你到葉家,你就服侍薛縣丞吧。」

丫鬟拗不過她,只得找來厚厚的披風,讓蕭德音裹得嚴實,再給蕭德音手裡塞了個暖爐,扶著她出了門。

姜梨能感同身受,對於海棠來說,過去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便是想從頭開始,也不知道如何從頭開始。對於燕京城來說,她幾乎是陌生的,沒有朋友和家人,也沒有薛芳菲。

蕭德音在跨出門的那一刻還是很緊張的,她生怕自己又聽到了那首散之不去的關山月,她仍舊沒有擺脫薛芳菲的影子。但幸運的是,這一次出門,沒有人在不遠處彈奏關山月,也沒有人在門前議論燕京第一琴師。

「奴婢如今在世上,不知道該相信誰,也不知道可以找誰說話了。」海棠有些茫然道:「從前薛家還在的時候,老爺、少爺,還有小姐就是奴婢的全部。可是現在,老爺瘋了,少爺和小姐死了,還有奴婢的那些姐妹們也死的死,散的散,天下之大,也無奴婢容身之所。」她自嘲地笑了笑:「奴婢五歲起被人賣給人做丫鬟,也早就與家中斷了聯絡。後來回到棗花村,雖有兩個弟弟,卻實在不親。況且這些事情也不能與他們說。」

蕭德音隨著丫鬟往巷子外面走去。

「此事不急,」姜梨道:「我已經在著手準備。等需要你時,你自然可以出現。」

街道上都是玩鬧的孩童,雖然已經是傍晚,但街道上的熱鬧一點兒也沒見少去。反是到處都是賣糖人,耍雜藝的。燈籠接二連三地亮起來,整個燕京城被染得紅彤彤,亮汪汪的。

她語氣平靜,目光裡卻流露出按捺不住的急切。姜梨心中嘆了口氣,海棠最是忠義理智,如今劫後重生不久,卻還想著自己的事。

這是她熟悉的燕京城,熱鬧的,和府中的陰冷不同。她想在這個繁華的地方創造屬於自己的傳奇,至少在她有生之年,她希望能將「第一琴師」這個名稱保留下去。畢竟她是真的愛琴,也是真的愛旁人豔羨妒忌的眼光。

「國公府一切都好,」海棠低下頭,「只是奴婢不習慣無所事事的日子。姜二小姐,」她突然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姜梨,「那一日姜二小姐說過,只要奴婢活著,就能成為替小姐報仇的證據。奴婢斗膽猜測,姜二小姐是要替小姐洗清莫須有的罪名,將真兇公之於眾。奴婢希望能盡一份力,不知姜二小姐打算何時動手?」

蕭德音並沒有走遠,只是在家附近的街道上逛了逛。大約是街道上許多人給了她安心的感覺,亦或是今日的她出來沒有再遇到陰魂不散的關山月。她的臉色好了許多,身邊的丫鬟見了,笑道:「先生眼下看起來好了許多,大約是藥材起了作用。」

「你這幾日在這裡過得如何?」姜梨問道:「可還住得習慣?」

蕭德音「嗯」了一聲,又四處逛了逛。她有心想要打聽那位前些日子出現的,彈關山月彈得極好的神秘琴師,想要知道是否燕京第一琴師改換他人的事情已經人人皆知,但有意去打聽的丫鬟回來後,卻對蕭德音說沒有這回事。

海棠聞言,覺得有些奇怪,姜梨這話裡的語氣,彷彿像是從前見過她似的。這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她以為姜梨是有感而發,也沒有多想。

蕭德音心中雖然疑惑,卻也放下心來,雖然不曉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眼下好事業沒發生什麼,她猜測或許是自己太多心了。

「是啊,」姜梨感嘆,「沒有一點兒不同。」

走了一會兒,天色漸晚,蕭德音與丫鬟往府裡走回去。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丫鬟突然想到了什麼,道:「先生前幾日說想吃杏德齋的糕餅,這會兒應當不必排著長隊,總歸也不遠,先生先等等奴婢,奴婢很快回來。」

海棠也感覺到了姜梨正在端詳自己的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臉,對著姜梨笑了笑,道:「奴婢臉上的疤痕已經全好了,多虧九月姑娘的醫術,和從前全然一樣。」

蕭德音就點頭,「你去吧。」她的確是想到自己前幾日說想吃杏德齋的糕餅,便在巷子口安心等待。

姜梨仔細地打量海棠的臉龐,司徒九月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用毒之人,不善醫人,可海棠臉上那兩條可怖的疤痕,此刻竟然一點兒痕跡也看不到了。光潔細膩,和姜梨腦海中過去那個清秀的姑娘重合。

小巷子到了晚上,幾乎沒什麼人了。蕭德音站在原地,遠處走來兩個路人。

聽見外頭有動靜,海棠驀地轉過身,看見姜梨也是一愣,她還記得姜梨的身份,連忙起身行禮道:「姜二小姐。」

因著這巷子是一處死巷子,路的盡頭是一堵牆,因此不可能是過路人。大多都是住在巷子裡,或是來附近走親戚的人。但到了晚上,一般沒什麼客人,蕭德音見這二人眼生,不由得多看了他們幾眼。

只是平日裡也不知道做什麼,更不曉得可以做什麼,沒有可以說話的人,便只得自己找些活計來做。

那兩人卻也正在盯著她。

屋裡,海棠正坐在桌前擦拭桌子。她在國公府待著,十分不自在,自來都是她伺候別人,何曾有過別人來伺候她。加之國公府裡的大多都是小廝,也實在不適合跟在她身邊。便婉言謝絕了安排的下人,一個人照顧自己起居。

蕭德音一驚,她出門的時候戴著面紗,旁人認不出來,便是登徒子,也不必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況且這二人的目光格外森冷,彷彿盯上獵物的豺狼,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遠離這二人,卻見這二人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突然回頭朝她前來。

姜梨點了點頭,讓桐兒和白雪在門外守著,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蕭德音嚇了一跳,確定這兩人是衝自己而來,當即轉身就跑。可她還沒跑兩步,就被人抓住,她到底是手無寸鐵的弱女子,當即就要高呼,不承想一人一把捂住她的嘴,蕭德音於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她驚恐地瞪大眼睛,神情一寸一寸地絕望下去。

文紀連稱不敢,將姜梨帶到西房門口,道:「這裡就是西房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其中一人從袖中,亮出一點刀光來。

姜梨稍感意外,沒料到姬蘅竟然不在。不過他雖然不在,卻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實在是很有心。姜梨道:「那就謝過文紀小哥了。」

正在那刀光就要撲向她面門來的時候,猛然間,其中一人拉下蕭德音的面紗,眼前一亮,道:「嘿,這蕭先生果然是個美人,就這麼白白死了,豈不可惜要不?」他露出淫邪的笑容。

她本想先去見一見姬蘅,告訴姬蘅自己來了。不承想外頭只有一個文紀,文紀看著她道:「大人今日出去了,夜裡才會回來。臨走之前吩咐屬下,姜二小姐前來,直接去西房,海棠姑娘居住的地方就在西房。今日九月姑娘也在府上,姜二小姐見過海棠姑娘以後,倘若還想見九月姑娘,再來此處尋屬下,屬下帶小姐去見九月姑娘。」

蕭德音聞言,心中更是荒涼,另一人卻道:「別廢話了,公主交代的事辦好就是,你還敢橫生枝節?」

她記憶力很好,走過的路,不需要人提醒,便能走第二遍。因此,她輕而易舉地就繞過國公府複雜的走廊,走到了姬蘅書房前面的院子。她與姬蘅每次見面,倘若在屋裡,就是在這間書房。

公主?蕭德音一愣,什麼公主?

姜梨沒想太多,直接抬腳跨了進去。

「可是真的太可惜了,」拿刀的那人猶自不甘心似地,捏了捏蕭德音的臉蛋,「你看,嫩得能掐得出水。」

國公府門口那個長相俊秀的小廝,一看到姜梨前來,二話不說便開啟大門迎接。桐兒和白雪二人皆是心中詫異,想著自家姑娘何時已經被國公府奉為座上賓,還是關係已經熟稔到和進葉家差不離了。

蕭德音心中浮起一陣屈辱,更多的卻是恐懼。她不知自己得罪了誰,更不知這兩人是誰派來的。正當萬念俱灰的時候,外頭突然響起丫鬟的聲音:「先生?先生!」

等從葉家出來,姜梨便讓人驅馬車去了國公府附近,來到了國公府門口。昨夜裡她已經與姬蘅說好了,說好今日來看海棠。

那二人一聽,下意識地一鬆手,蕭德音立刻死命一推,張口叫道:「救命啊!救命!」

倘若如司徒九月所說,薛懷遠正在一點點好起來,也許有朝一日他想著想著,就能想起過去。對於這一日的到來,姜梨既是高興又是害怕,高興的是這就意味著她能與父親相認了,害怕的是父親年事已高,如何能承擔這半年來薛家的災禍。

在夜裡寂靜的巷子裡,這般大聲呼喊,立刻就引起人主意來。有幾家宅院的門一開,循聲過來。

姜家的人以為她是去瞧葉明煜,很輕易地就放行了。姜梨也的確先去葉家見過了葉明煜和葉世傑,探望過薛懷遠。薛懷遠如今比起前些日子來,又好了一些。眼下不像最初來到燕京城的時候,總是手舞足蹈,跟個孩童似的。這些日子,他看起來倒像是個成年人,只是經常坐在一邊呆呆的不知想什麼。

蕭德音回頭一看,兩個陌生人不見了。

第二日,姜梨決計去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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