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出事

「你不會喝酒?」姬老將軍眼中頓時露出失望之情,活像是姜梨做了什麼令人遺憾的事的。

「主子。」文紀道,話語裡並無驚訝,彷彿早就知道姬蘅並沒有醉似的。

她也不是酒量不好,只是當初的事情後,便再也不肯飲酒了。見她神色猶豫,陸璣就道:「姜二小姐是否不善飲酒?若是不善飲酒,可以喝果釀。瓷壺裡的是果子露,不會醉人。」

也許是,畢竟國公府的這位大人,從來不允許自己喝醉。無論何時何地,醉了就會給人可乘之機。不知從多少歲起,也許是知曉一切的真相開始,他就永遠地活在清醒之中,時時刻刻都如此。

姜梨:「。。」

「走吧。」姬蘅站起身,轉身往屋裡走去。

「喝一杯!」聞人遙歡呼道。

他的耳邊,還回想著女孩子的話。

「只吃肉不喝酒怎麼行?」孔六道:「我們應當喝一杯!」

「我知道他很厲害,不過到底也是肉體凡胎。國公府樹敵不少,倘若有人趁此機會前來索命,不說得手,可倘若傷到了他也不好。我雖不會武功,但還能喊,真要有什麼不對,自然會叫人來。」

女孩子席地坐著,青碧色的衣袍格外清靈,她手持烤肉,笑意溫柔,帶著幾分瀟灑快意,令人格外舒服。

她竟然想著保護他?

她是官家小姐,烤鹿肉席地坐本就已經很出格了,這般拿著烤肉咬著吃,大約是更加不符合情理的。但姜梨做來,卻十分自然。她不像司徒九月一般,身上帶著江湖特有的風塵僕僕味道,做什麼都覺得可以理解。她做的每一件事,起初都讓人認為,不應當她來做,但她做了後,就會讓人以為,是應當由她來做。

不知該說是可貴的善良還是愚蠢的天真,真要出事,哪裡會給她叫人的機會,自然是連她也一起殺了。但最令人詫異的,大約還是她認為自己是肉體凡胎,也是芸芸眾生之中最普通的一個。

姬蘅淡淡地撇過來,姜梨忙道:「不是的。」拿起手裡的鹿肉,咬了一口。

人們敬畏他、仰望他、害怕他、依賴他,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他只是個人。

「姜二姑娘,你怎麼不吃?」聞人遙見她只顧著盯著姬蘅不吃手中的烤肉,問,「怎麼,你想吃阿蘅手裡那份的?」

保護他這種事,除了暗衛以外,幾十年來,大約沒有人對他說過,包括他的親人。他所需要的是成長和強大,不需要有軟弱。

烤肉呈現出金黃的色澤,熱騰騰,香噴噴的,他的姿勢也優雅,不緊不慢地將肉送到嘴邊,輕輕地咬一口,讓人看著他吃東西,也是享受。

但是姜梨卻把這一切說得無比自然。

姬蘅手上的那份鹿肉也烤好了。他割的那塊,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但姜梨以外,姬蘅會下廚的事的確是真的,因著旁人初次烤肉,總會掌握不好火候,要麼太嫩了,要麼太老了。聞人遙他們之所以覺得美味,是因為這是他們親自烤的,有這個原因在裡面。但姬蘅烤的美味,是真的美味。

姬蘅收起扇子,不再多想。

趙軻和文紀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裡的鬱悶。他們雖是暗衛,卻也從來不缺銀子,有時候甚至過得比官家少爺還要富足。天下的好東西,跟著自家主子也見識過不少。又不是嘴饞的人,怎生今夜卻覺得這般餓,那看上去平平無奇的鹿肉怎麼這般誘人……不管了,今夜過去,他們也找個時間,偷偷地烤肉去!

身上似乎還有她披風上的暖意。

這麼一來,大家都覺出味兒來,曉得鹿肉再不濟也不至於難吃了,紛紛開始吃自己手上的這份。一時間,院子裡都是四溢地響起,躲在其中的暗衛們,肚子都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

這天晚上,最後是趙軻將姜梨送回姜家的。同出去的時候一樣,仍舊是走的「後門」,無人發現。

「好!」聞人遙只說了一個字,就立刻埋頭開吃剩下的鹿肉來。

第二日,姜梨因著頭天晚上在國公府折騰了大半夜,起得也晚了些。桐兒還笑道:「姑娘昨夜裡睡得真長,難得睡得這樣好。外頭到處都是放鞭炮的聲音,奴婢今兒個雞叫三聲的時候就醒了,在床上烙餅似的睡不著。」

囫圇將這一塊兒肉給吞了下去,聞人遙舔了舔嘴唇,姬老將軍急忙問道:「怎麼樣怎麼樣?」

白雪和桐兒絲毫不曉得姜梨昨夜裡根本沒在府上,而是去了國公府,甚至和姬老將軍一群人烤了鹿肉。

聞人遙迫不及待地撈起竹籤來,咬了一口,鹿肉正是滾燙,燙得他直哈氣,說不出話來。但又覺得味道極美,分明只撒了鹽,卻覺得唇齒留香,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第一次吃到這般的美味。

不過這話要是對她們說,也實在令人驚世駭俗了,也許旁人還以為她在說夢話,畢竟能在深更半夜裡偷溜出門去國公府和一群倒也不算很熟悉的人喝酒吃肉,實在不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幹得出來的事,甚至別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正經人家的女孩子,怕是也沒這個膽子。

姜梨瞧了他的一眼,道:「聞人公子的可以吃了。」

姜梨搖了搖頭,不知為何,卻又有些好笑。很奇怪,如今她的身份遠比做「沈夫人」的時候高得多了,按理來說要講的規矩也應當更多才是。事實上她卻是比從前更自由了些,可見有的時候身份並不是禁錮自己天性的理由,人才是。

鹿肉開始被烤得滋滋冒油,眾人灑些粗鹽上去,一瞬間,香氣瞬間散開來。聞人遙叫道:「好香好香!」

這回她倒是挺慶幸的。

姜梨心道,倒不是她爽快,而是她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她也想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有求於人,便通通都得「行」了。

白雪道:「姑娘,咱們該去給老夫人請安了。」

「不過姜二小姐懂得還真是挺多的。」聞人遙真心地稱讚道,「燕京城的貴女們,大多都是一個樣。雖然生得美麗,但看久了,便也認為乏味了。且有太多規矩束縛,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還是姜二姑娘爽快,令人傾慕。」

新年這段日子,每日早晨給姜老夫人請安是少不了的。可能姜老夫人也希望趁此機會修復和姜梨的關係,每每對姜梨也算慈愛,只是這過分的慈愛,讓姜梨有些不自在。

好在這院子裡的人,對薛芳菲的事可能也不太感興趣,很快就岔過話頭。姜梨所感到感激的是,雖然他們對薛芳菲沒有興趣,但好像也並非流露出厭惡的神情。便是歷來說話有些刻薄的司徒九月,也只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她道:「好。」

「我家小姐都是被逼的,」海棠忍不住道,「當年未曾出嫁的時候,我家小姐時常與少爺去林中烤鹿肉吃。性子也不如來到燕京城沉默」她倏爾住了嘴,大約知道如今薛芳菲在燕京城是個什麼名聲,不能再這麼說下去,便不說了。

到了晚鳳堂,便見姜老夫人坐在堂廳裡,姜丙吉正被奶媽拉著,坐在凳子上吃花生糖。自從季淑然走了後,姜老夫人對姜丙吉的管教也嚴厲了許多。姜丙吉畢竟是小孩子,當初季淑然雖然寵愛,但更多的時間還是養在了老夫人身邊。因此雖然有些養歪了,卻不像姜幼瑤那般無可救藥。這段日子也規矩了起來,至少不像姜梨剛到姜府時候那般無法無天了。

姜梨一怔,這是她第一次從外人嘴裡聽到如此評價沈母。在她做沈家媳婦的時候,雖然對沈母心中也會有所不滿,但以為天下間的婆婆,都是如此。或者說燕京和桐鄉本來就規矩不同。聞人遙的話,令她感到驚訝,內心卻是贊同的。

姜老夫人見姜梨來了,照常和姜梨說了會兒話。姜玉燕也在,侷促地坐在一邊,沉默著很少說話。她是這個性子,姜老夫人習以為常,待她也是淡淡的。雖然不苛刻,但也不親熱。

「沈夫人不是燕京城色藝雙絕的才女麼?」聞人遙問道,「且不論人品如何?當年她和明義堂的先生交好的時候,我僥倖看到過一回,可是溫柔婉約極了。烤鹿肉這回事,大約她做不出來吧?沈狀元府上可是最講規矩的,怎麼說呢?」他想了一會兒,「雖然背後不應當說人是非,但沈狀元的娘,將規矩到幾乎可以算是迂腐刻薄了。」

唯有姜幼瑤遲遲未來。

這個名稱似乎讓海棠並不感到舒服,她皺了皺眉,才點了點頭,卻又強調了一遍:「我家小姐。」

「三丫頭怎麼沒過來?」姜老夫人問。

「沈夫人薛芳菲?」陸璣問道。

身邊的嬤嬤瞧了瞧外面,道:「許是起遲了,丫鬟們也沒來報。」

「沒有。」海棠茫然地搖了搖頭,隨即,目光又變得失落了,「我們家小姐很久之前,也是喜愛烤鹿肉的。」

姜老夫人皺了皺眉,道:「越發沒規矩!」她大約以為姜幼瑤是昨日里因為葉家來人的事還在賭氣,故意不來請安的。

「怎麼?」陸璣若無其事地問道:「海棠姑娘可是覺得有什麼不對?」

姜梨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喝茶,姜幼瑤如何,她才懶得管。姜幼瑤倘若再不收起原先的性子,便是自己不對付她,也遲早有人對付她。

姜梨道:「正是。」

「你去看看。」姜老夫人對珍珠道:「把她給我‘請’過來。」

「叫花鳥也是這般麼?」海棠問。

姜老夫人的聲音裡,已然有了些微怒氣。

姜梨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年幼的時候被送到庵堂裡一段時間,庵堂不許食葷,小時候淘氣,便跟丫鬟從獵人手裡買鹿肉,偷偷烤來吃。按說來,當是獵人們教的吧。」

姜玉燕更害怕了,有些手足無措,似乎是想離開,又不知應當找個什麼理由。躊躇的時候,姜景睿和姜景佑也來了,年關的時候他們不必唸書,難得的自由。姜景睿看見姜梨一樂,道:「喲,都來齊了。」

那神態、動作,還有笑意,都讓她的模樣,漸漸地和海棠腦海中另一個人重合了。她突然問:「姜二小姐是從何處學的烤鹿肉?」

盧氏四下掃了一眼,笑道:「怕不是都吧,幼瑤怎麼不見?」

姜梨慢慢地翻動竹籤,她不比姬老將軍性急,也不如陸璣謹慎,既隨意又安然,但又認真做著眼前的這事。一個首輔千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反而含著溫柔的笑容,火光將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她就這麼說說,眼下楊氏不在,季淑然也不在,無人與她搭話。盧氏就來與姜梨閒聊,都是些瑣碎的事情,簡直是沒話找話說。盧氏也知道,如今姜老夫人有意想要彌補姜梨,和姜梨交好,自然能讓老夫人心中舒坦。能把老夫人哄得高興了,日子能難過到哪裡去?

海棠不能吃這些,她面上的傷疤還未好,吃食要更加註意。但她一直呆呆地看著姜梨的動作。

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過了一會兒,珍珠回來了。姜梨眼尖的發現,珍珠的身後並沒有其他人——她沒有把姜幼瑤「請」來。

像是來自五湖四海的一群人,因為各自理由聚集在一起,惺惺相惜,把酒言歡,很有樂趣。

不僅如此,走得近了,姜梨還發現,珍珠腳步匆匆,面色慌張,她是老夫人身邊的丫鬟,鮮少有這般驚惶的時候,如此神色,只怕是出了事。

姬蘅也是一樣,他就算席地而坐,倒也不顯得粗俗。這一群人,陸璣有名士風采,孔六如江湖草莽。姬老將軍老當益壯,司徒九月貌美神秘,便是聞人遙,不說話的時候,也是個翩翩佳公子。而姬蘅一身紅衣,將身下的竹蓆都鋪滿,懶洋洋地坐著,動作隨意,卻自有風流。

果然,珍珠一進晚鳳堂,就道:「老夫人,出事了,三小姐不見了!」

不過就算是傻子,大約大家也樂於做這個傻子。本來烤鹿肉這回事,就在於動手的樂趣。加之人人都燒烤,剩下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要跟著這麼做。不一會兒,所有的人都人手一根竹籤,坐在架子上翻轉了。

「什麼不見了?」姜老夫人皺眉道。

「不明顯,」姬蘅也笑,「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三小姐不在府裡,離開了!」

姜梨訝然:「我表現得很明顯麼?」

「離開了是什麼意思?」盧氏不以為然,「說不準她出府玩去了,只是沒與門房的人說,怎麼這般驚惶的?」

聞人遙和孔六湊熱鬧,便也都各自去尋了匕首來自己燒烤。姬蘅靠在一邊,看著姜梨,突然道:「你是想要減輕負擔,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珍珠扭頭,似乎這才看到盧氏也在,面色更加為難了。姜老夫人道:「你只管說,不必忌諱什麼,此處都是自家人。」

姬老將軍本來就有些躍躍欲試,聽聞姜梨這麼說,立刻就擼起袖子,也拿了支匕首,「霍」的割下一大塊鹿肉來。到底是做過將領的,一點就通,第一次做也像模像樣。

「三小姐絕不是偷偷出府去玩的。」珍珠道:「奴婢方才去看過了,三小姐屋裡,值錢的金銀細軟都不見了,還有架子上的古董,衣物。而且,三小姐的貼身丫鬟還在府裡,三小姐若偷偷出府,不可能不帶上丫鬟的!」

她一邊將割下來的鹿肉用竹籤穿過,一邊又如法炮製,再割下一塊,對眾人解釋道:「其實烤鹿肉最重要的是自己動手,勝在這份瀟灑,至於割下肉是什麼形狀,如何用竹籤穿,烤成什麼樣都不重要。但凡只要自己烤了,最後吃的時候,都不會覺得差。畢竟並非什麼困難的事。」

這分明是要一去不回頭的姿態。

「不必。」話音未落,就看見姜梨拿起放在一邊的銀匕首,割下一大塊鹿肉來。她的動作嫻熟,並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眼見著周圍人投來的詫異目光,姜梨愣了愣,笑道:「以往在青城山的時候,我和桐兒便常如此,並非頭一回。孔大人的好意姜梨心領了。」

「啪」的一聲,姜老夫人手裡的茶盞摔碎了。盧氏也驚訝地張大了嘴。

鹿肉是要割下來烤的,孔六問:「姜二姑娘,需不需要在下幫忙割下來,你怎麼說,我來割。」

姜梨心想,這回可是真出大事了。

坐在柴火堆邊,姜梨道:「我來吧。」

作者「千山茶客」的其他小說

重生之嫡女禍妃》《簪星》《嫡嫁千金》《重生之女將星》《嫡嫁千金(墨雨雲間)》《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重生之女將星(錦月如歌)》《重生之嫡女禍妃(書卷一夢)》《重生之將門毒後》《嫡嫁千金(墨雨雲間)》《燈花笑》《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原著》《雁回時(重生之貴女難求)》《重生之貴女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