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姜老夫人關切地詢問葉世傑的近況。葉世傑雖然內心對姜家也並無什麼好感,但到底比葉明煜禮數週全。姜老夫人問什麼,他也就一一答過,很是得體。一表人才的少年郎,前途無限,又很懂進退,姜元柏和姜元平兩兄弟,面上都不約而同地出現滿意之色。
趙軻道:「姜二小姐,請。」
於是這一頓團年飯,姜家雖然少了幾個人,但也多了幾個人。
姜梨這才收回目光,跨進了國公府的大門。
至於薛懷遠,來了就來了吧。再者真如葉明煜所說,他看起來好了不少,安安靜靜在一邊站著,只是不說話而已。
國公府的下人們,大約是很奇怪的。和姜府不同,姜府的下人隨處可見,似乎每個人都十分有禮,循規蹈矩地辦事。國公府裡,小廝卻各自忙著各自的事,見了人也並不行禮。不過姜梨猜想,這是因為國公府的主子是姬蘅和姬老將軍的緣故,所以下人只會對這祖孫二人行禮。至於別人,在這個下人的眼中,並不值得多費心神。
葉明煜一看到姜元柏就要嗆他幾句,姜元柏也知道跟這人講道理是絕對講不通的。因此也只是冷哼一聲,沒有理會他。
下人和主子一樣的高傲,姜梨心裡想。
葉明煜和葉世傑不僅自己來,還把薛懷遠給帶來了。乍見薛懷遠,姜家人都有些發愣,葉世傑理直氣壯道:「薛老爺子一個人在葉府,我不放心。不如就把他一起帶來了,薛老爺子如今已經好了許多,哎,姜大人也是做官的,說起來,薛老爺子從前也是個好官哪,你們可以多說說話,說不準姜大人還能得到一些啟發。」
偌大的國公府,好像也比外面要暖和許多,不知是不是用了地龍的關係。還是因為奼紫嫣紅的讓人眼裡生出春意,心裡也暖了起來。趙軻帶著姜梨走過前堂,穿過長廊,到了後院,停在院門口,道:「到了。」
正說著,小廝來報,葉家老爺和少爺來了。
姜梨抬眼看去。
雖然葉世傑和葉明煜兩人同時表示並不願意前來,但姜梨好說歹說,總算是把他們二人說動了。
一路上,國公府裡除了掛著的燈籠外,房間裡面並無燈火點綴,除了幽微的燈籠外,安靜無比,像是所有的人都睡去了。然而到了這院子,彷彿突然走進了一個新天地,眼前霎時大亮。
姜梨瞧見她咬牙切齒的神情,就曉得姜幼瑤此刻心裡所想,心中搖頭。不過這次姜元柏讓她請葉世傑和葉明煜前來姜府,教姜梨也很驚訝。對葉世傑來說,這是一件好事,有了姜元柏的照應,葉世傑的官路會走得更通順一些。官場已經並不清白,只有站到足夠的高度,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葉世傑還要保護葉家,只要不違背良心,走一些捷徑,也是未嘗不可的。
雪地裡單單掃了一塊空地出來,空地上是堆好的柴火,火苗燒得旺旺的,將整個院子的雪地都映成紅色。一些火星迸濺出來,像落到地上的星星,轉眼消失不見,熱意卻留了下來。
姜幼瑤的心中,頓生悲涼之感,只覺得自己在姜家裡成了孤家寡人,人人都不待見。姜梨越是得意,她就越是恨極,若非在府裡,一旦她得了機會,必然要同姜梨復仇!
人聲摻雜在其中,使得一切都熱鬧起來。一瞬間,原本華美精緻的府邸,突然生出了無限的煙火氣。每一個人在其中都是鮮活的。
這分明就是人走茶涼!
姜梨往前走了幾步,看見司徒九月正站在火堆前,蹙眉好像在思考什麼。姜梨這才看清楚,火堆旁邊,果然還有一堆削得尖尖的竹籤,他們果然如自己所說的那般,將需要準備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幼瑤!」姜元柏沉聲道,他的語氣太過嚴厲,姜幼瑤登時不再說話了。只是心中卻很不服氣,葉家和姜家都許多年沒有往來了。怎麼?如今自己孃親死了,他們就又要巴巴上趕著和姜家打好關係?就算季淑然死了,如今和姜家有姻親關係的也是季家而不是葉家!如果葉家人能來,為何季家人不能來?
姜梨簡直哭笑不得。
姜幼瑤冷笑起來:「這算哪門子自家人!」
聞人遙湊近司徒九月,似乎在問司徒九月什麼問題。不過顯然司徒九月興致不高。孔六和穿著薄薄單衣的姬老將軍正在比劃拳腳,好像要切磋似的。陸璣則遠遠站在一邊,他是斯文人,大約對烤鹿肉這等事還是頗有隔閡。離那放在一邊的新鮮鹿肉遠遠地,像是避之不及似的。海棠倒是很安靜了,她如今身在國公府,和姜梨又有淵源,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今夜她也在。只是坐在一邊,掛著面紗,不知在想什麼。
「今年葉表哥和三舅舅都在燕京城過年,父親說既是自家人,不如一起來團年。」姜梨溫聲道。
姜梨覺得有些新奇,這個國公府和她的想象裡完全不一樣。其實上次過來的時候,姜梨已經感覺到了。難以想象心思頗深、喜怒無常,活得那般清醒的姬蘅會生活在這麼一種氛圍裡。她以為姬蘅所處的環境,充滿廝殺,勾心鬥角,見不得天日那種。
「葉家人?」姜幼瑤聲音微變,「他們怎麼會過來?」
但也不一定了,並非所有的人都如表面上看的那般。現在眼前的這些,說不準也是表面上的,她還並未真正走進去,說到底,她也不是真正地瞭解姬蘅。
姜梨笑道:「應當快了。」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趙軻突然道:「大人來了。」
楊氏還要說什麼,姜老夫人已經看向姜梨道:「梨丫頭,葉三老爺和世傑什麼時候過來?」
姜梨順著趙軻的目光回頭看去。
姜玉燕紅著臉低下頭,她的容貌在姜家幾個女兒中,實在算不得出眾,但打扮起來,也能算得上清秀。姜梨的稱讚,讓她手足無措。
雪夜裡,他的紅衣格外顯眼。姜梨總是奇怪,天下男子皆是不穿紅衣,總覺得紅色可能是女子喜愛的色彩。偏姬蘅總是愛穿了,不僅穿,還穿得極為好看。沒有一絲一毫的脂粉氣,雖然他生得極美,但是薄情的美,就像是他那把描滿華麗牡丹的金絲摺扇,再美,也是一件殺人的利器。
姜梨笑道:「簪子雖然稱不上絕好的簪子,但和四妹是極為相稱的,因此才看傻了眼。」
他慢慢地走到了姜梨面前。
姜老夫人微微皺眉,楊氏這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姜家幾個女兒,三房的女兒穿戴最次。可那又如何?她本就不喜歡姜元興,當年若不是姜元興的母親從中作梗,她和姜老大人何至於產生隔閡?他們三房有本事,自然可以往上爬,她絕不攔著。但沒有本事,她卻也不會扶持就是了。
姜梨瞧著他,笑道:「國公爺。」
楊氏眼睛一轉,自己先笑起來,「阿梨說的是哪裡的話,你什麼好首飾沒見過,玉燕這簪子你怕是瞧不上眼呢。」
「不想笑便別笑,」他道:「我知道你並不願意前來。」
「沒事。」姜梨笑起來,「只是覺得四妹頭上的簪子很好看。」
姜梨:「沒有的事。」
見姜梨盯著自己出神,姜玉燕怯怯地問道:「二姐姐,可有什麼不對?」
「論起口是心非,沒有人比女人做得更好。」他漂亮的眼睛在夜色下像是某種寶石,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盯著看,「雖然你還不是女人但你做的,是其中佼佼者。」
不過眼下姜梨瞧見姜玉燕,姜玉燕的衣裳也是姜老夫人令人一起做的,衣料簇新,但她頭上那支鎏金雲形瑪瑙簪,並非姜老夫人所贈,這一根簪子,大約也要一百兩銀子,對於三房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如果這算是國公爺的誇獎的話,那我就接受了。」姜梨坦然道:「不過今夜,其實不是國公爺邀請我前來的吧?我想是姬老將軍的主意,國公爺拗不過,才教趙軻帶我過來的?」
三房是姜家裡最窘迫的一房,姜老夫人不管他們,楊氏的嫁妝不豐厚,全憑姜元興一人的俸祿。那點俸祿勉強只夠一家人支用,正是因為如此,當年的姜玉娥才會討好季淑然母女,指望能得到一些「禮贈」。
姬蘅道:「你既然知道,就不應當怨我。」
三房楊氏也給了姜梨荷包,姜梨本以為,三房沒什麼銀錢,並不會給多少。但這個荷包竟然沉甸甸的,下意識地,姜梨看向楊氏,驚訝地發現,楊氏的穿戴比起從前要昂貴多了。
「我沒有抱怨國公爺。」姜梨噗嗤一笑,姬老將軍是個什麼脾性,姜梨都曉得了。喜怒無常的姬蘅在姬老將軍面前毫無辦法,想想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姜元平也笑呵呵地與姜梨說了幾句話,他是男子,平日裡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氣模樣,實則是個笑面虎。但對於自己的侄女,倒也是存了幾分長輩的慈愛。尤其是姜梨表現出過人的智慧,讓姜元平更加滿意。有一個聰明的侄女,比有一個愚蠢的侄女,更會給家族帶來好處,至少不會到處闖禍。
「不要認為有趣,」姬蘅笑盈盈地看著她,「等下你就明白了。」
真是蛇鼠一窩,狼狽為奸,姜幼瑤心中恨恨地想,當初若不是姜梨將自己的母親害死,盧氏也不會接過掌家之權。說不準盧氏早就和姜梨勾結在一起了,就是為了害死季淑然!
姜梨的笑容戛然而止,正想要說什麼,聞人遙往這邊一看,突然發現他們倆已經來了,就呼道:「姜二姑娘,阿蘅,你們來了怎麼也不吭聲?快點過來,只等你們兩人了!」
姜梨一進來,便依次給姜老夫人一行人請安。姜老夫人高興地受了,從丫鬟手裡接過裝著銀錁子的荷包塞到姜梨手裡。盧氏也送上了荷包,姜幼瑤眼尖地瞧見,盧氏給姜梨的荷包,比給她的要大多了。
姬蘅的笑容一瞬間變得鋒利起來,看向聞人遙的目光,姜梨都忍不住覺得有點冷。她不禁奇怪,是什麼給了聞人遙這麼大的膽子,讓他可以無視姬蘅的任何眼神嗯?
正在這時,姜梨進來了。
嘖,這大概就是他們「乩仙門」的高明之處吧!
姜老夫人打算晾一晾姜幼瑤,便和盧氏幾人說話,並未理會姜幼瑤。姜元柏也正與姜元平說著近幾日的事,姜幼瑤只覺得自己好像被姜家人都孤立了起來,氣得渾身發抖。
姜梨和姬蘅往他們那邊走去,篝火比方才更旺了一些,走得近了,能聽到火星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鮮活。
她慣來總是將所有的問題都怪責到旁人身上,卻不想想季淑然究竟做了什麼。別說是為季淑然傷心難過,便是季淑然死了,旁人都要叫一聲死得好的。姜幼瑤將所有的不高興表現在臉上,卻讓姜老夫人看著更加失望了,這個孫女冥頑不靈,不知好歹,看來多年前就被季淑然養歪了,可悲那時候他們都還沒發現,以至於變成如今的性子。
「姜丫頭!」姬老將軍中氣十足地道:「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你不是會烤鹿肉嗎?來吧!」
晚鳳堂裡,姜家人都齊聚一堂,因著是新年,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意。除了姜幼瑤以外,姜丙吉年紀小還不知事,姜幼瑤卻是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她不明白,自己的母親死去了,為何姜家人還笑得出來?在姜家這些年,季淑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相處了十來年的情誼,何以一朝就煙消雲散。姜家人也實在太薄情了!
這老頭子和姬蘅一個德行,彷彿天生旁人就該對他說的話聽從一般。這或許是將領的通病?發號施令,只需要手下服從就是了。姜梨任命地走過來,先是瞧了一眼那鹿肉,鹿應當是新鮮獵到的,皮毛已經被褪得乾淨,卻沒有分割得很仔細,一大塊盛在銀盆裡。
新年伊始,是要給老夫人請安的。
姜梨問:「這是新獵的?」
她道:「走吧,去晚鳳堂給老夫人請安。」
「當然。」姬老將軍得意地一抬頭:「老夫親自獵的,蹲了一個時辰才找到這隻!」
姜梨看著鏡子裡的姑娘,仍舊是陌生的。但如今她已經不再排斥姜二小姐這個身份,似乎打心底也接受了這個事實,在大半年的相處中,與這個新的身份也熟悉了下來。
姜梨:「老將軍真是老當益壯。」
桐兒把檀木蓮花銀簪插在姜梨的髮髻上,瞧了瞧鏡子,自己也頗感滿意,道:「成了,姑娘且看看。」
鹿肉有了,竹籤有了,調料也都有了。甚至於姬老將軍還真的找了一串鳥來,不知是從哪裡找到的,要姜梨來做叫花鳥。當然了,這麼多人,也不當只吃烤鹿肉,在雪地裡,早已鋪上了竹蓆。竹蓆下面亦是鋪了地墊,竹蓆之上,則是保暖的皮草。
一大早,姜梨就穿上了裁縫做的簇新的衣裳,青緞掐花對襟外裳,碧霞雲紋煙水裙。她平日裡喜愛素淡的顏色,因此衣料的顏色也並不鮮豔,但料子都是上乘的,做工也極為驚喜。半年來她的個子比起從前更長高了一點,嫋嫋婷婷,秀麗逼人,是燕京城裡少見的亮色。
在竹蓆上,還有長長的桌子。桌子早已擺滿了一些精緻的糕點小食,還有美酒。是有兩種,有青碧色的瓷酒壺,也有大酒罈子,估計是從地下剛挖出來不久,連泥巴也未曾擦拭乾淨。
吃過的苦沒有白費而是有了極好的成果,總歸是令人高興的一件事。就在這短暫的喜悅中,迎來了姜二小姐在燕京城時隔八年後的第一個新年。
這是他們的年夜飯,姜梨的心裡冒出這麼一個念頭。
海棠還是忍了過來,毒蜘蛛醫治的頭七日是最難熬的時候,海棠這七日里,並沒有用手抓撓傷口,算是平安度過。只要接下來不橫生枝節,再過不了多久,就能恢復到原先的容貌。
她以為國公府的年夜飯,要麼則是祖孫二人兩個面對一大桌子佳餚孤零零地吃完,畢竟府裡也沒別的人。要麼就如姜府一般,宴請賓客,卻各自有各自的心思,雖然熱鬧,卻不溫暖。
可見是真的很痛苦。
但這般的國公府,沒有觥籌交錯,沒有彼此心懷鬼胎的人推杯換盞。全都是認識的人,冷漠的人有了笑容,心思沉重地脫去束縛,沒有別的糾纏,就如最普通的尋常百姓人家一般。
這九日里,海棠也如同司徒九月說的那般,教司徒九月用毒蜘蛛來給海棠醫治臉上的傷疤。過程的艱苦海棠並沒有明說,但前來回報訊息的趙軻說起此事的時候,面上仍舊帶了些不忍的神情。
她原本的不甘願不樂意,好像突然之間,不知不覺也就煙消雲散了。
時間一日一日的過去,自那天遇到海棠過後,已經過去了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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