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站在雪地裡,天上下起紛紛揚揚的雪來。「你說,要是當今陛下發覺自己被騙,當初心愛的那位貴人是被人冤枉謀害,這位道長是個騙子,會不會認為這是麗嬪為了除去對手兒特意設的一個局,會不會後悔?帝王不會承認自己的錯,他只會加倍地把過去的錯怪責在別人身上。」
季淑然無論如何都會死的,因為姜家的關係,也不會讓她死得很難看。
「沖虛道長是招搖撞騙的騙子,」姜梨笑笑,「是過去身上揹負兩條人命債,從家鄉出逃的官府通緝犯。倘若這一次不是因為來姜府作法,還不會有人發現。不過這一次東窗事發,宮裡的麗嬪如何解釋。畢竟多年前,陛下寵愛的那位貴人,可就是在這位道長的指認下,香消玉殞,麗嬪在宮中再無爭寵對手,才能到如今的地位。」
但是,犯了罪行,就該付出代價。讓她輕而易舉地死去,實在是太便宜他了。這樣懷揣著不甘心和不安心,恐懼擔憂絕望又可怕,悲慘地死不瞑目,才能對得起那些地下的人。
季淑然神情變了變,她道:「你說謊!」
姜二小姐,姜梨心裡默默地想,你可以放心了。
姜梨道:「是麼?你真的以為,姜幼瑤和姜丙吉日後會過得很好?還是你以為麗嬪會安然無恙?恕我直言,麗嬪如今自身難保,你讓麗嬪幫你,卻讓麗嬪也陷入麻煩裡,季家埋怨你都來不及,如何會為你花費代價來保你平安?你自己也是季家人,季家會如何做,你不會不明白吧?還是根本就知道,卻一定要自欺欺人?」
雪到了第二日就停了,是個難得的晴天。
幽暗的燈火下,少女的衣裙素淡,更襯得容顏清冷。她五官靈秀,總是掛著讓人溫暖的笑意,但是冷下臉來的時候,就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一夜,姜梨睡得分外安穩,夢裡有個眉清目秀的少女,站在雪地裡,對她深深地行禮,道:「多謝了。」她的聲音陌生,面容卻十分眼熟,那是姜梨自己。
她淡淡地笑起來。
不,那並不是姜梨,那是真正的姜二小姐。
人性的善惡兩面,在季淑然身上,姜梨只看了惡。
姜梨醒來的時候,看著掌心發怔。夢裡遇見了姜二小姐,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巧合,還是那位可憐的小姐真的前來道謝來了。
季家養出了一個自私自利,心腸歹毒的女人。她從本質上便十分惡毒,和所處的環境沒有任何關係。就算季淑然生在普通人家,也會為了自己,不惜讓別人成為墊腳石。
她相信世上有因果輪迴,因此詫異了也不過片刻就釋然了。不管姜二小姐是不是前來道謝,她能為這位小姐所做的,至少沒有袖手旁觀。
姜梨只是瞧著她,她自己不是出身於高門大戶,在薛家,也不必勾心鬥角什麼。因此得知了季淑然所有罪行的那一刻,姜梨除了詫異之外,只有不理解。如今看來,她卻能理解一點了。
桐兒從外面進來,一進來就四處看了看,姜梨瞧見她這副模樣,笑了:「你瞅什麼?」
說到這裡,她近乎癲狂地笑了起來。
桐兒嚇了一跳,道:「姑娘,您醒了啊,奴婢以為您還睡著。」她過來扶姜梨下床,一邊道:「今兒晨起難得見姑娘睡得香,奴婢就沒有叫醒姑娘。這幾日也辛苦了,多休息一些也好。」
她挑釁地看了一眼姜梨:「葉珍珍死了,姜月兒也死了!她們都死了,我的兒女卻還有大好的未來,世上有報應又如何?報應來得太晚,我還是贏了!」
姜梨可沒忘記桐兒方才的神色,就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這話卻是戳中了季淑然連日來的心中的恐慌,可越是恐慌,她就越是要否定姜梨的說法,彷彿這樣就能給自己勇氣一般,她道:「可笑,這世上哪有什麼因果報應。要是真有因果報應,為何不早來,卻要等到這時候?如今做了鬼來尋我,難道我會怕?不過是白費力氣!」她冷冷道:「我在姜家早已立足腳跟,又誕下一兒一女,孃家姐姐更是陛下寵嬪,就算到了如今地步,也不是全無生機,看在我爹的臉面上,姜家也不會奈我何?」
桐兒動作頓了一頓,抬起頭看向姜梨:「姑娘,季氏死了。」
「夫人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喜歡讓旁人承擔莫須有的罪名,落到如此田地,難道不是夫人的報應麼?你不是中了我的計,你只是被你謀害的人,找上門來了而已。」
姜梨沒有出現意外的神色。
季氏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要痙攣起來了,衣裳難以帶給她一絲暖意,她道:「姜梨,你少來恐嚇我!這一次是我棋差一著,才會中了你的計!」
桐兒頓時就明白了過來。一大早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桐兒其實內心也很疑惑。昨夜裡老夫人特意讓姜梨去見季氏,當時桐兒隱隱預感到了什麼,但也不敢妄加揣測。如今看來倒是成了真,只是看姜梨的神色,分明是早就料到了。
姜梨靜靜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道:「做了這麼多事,夫人不會以為自己還能全身而退吧?」
想來也是,自己都能感覺到的事,姑娘肯定更能猜想得出來。
「臨走?」季淑然皺起眉頭,「什麼臨走?」
不過,老夫人對季氏下手下的真是乾脆利落,原本還以為就是看在季家的臉面上,也會蹉跎一些時日。沒料到這麼快就做出了決定。
「我來看看你。」姜梨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燈籠被她隨意地擱在地上,她看向季淑然,溫軟的眉眼十足平靜,說出的話卻不能讓季淑然從容,她道:「好歹你也在姜府過了這麼多年來,臨走之前,我應當來看看你。」
「不過雖然季氏死了,但府裡如今並沒有大肆談論這件事,瞧著外頭似乎也還不曉得。」桐兒有些猶豫。
季淑然覺得更冷了,然而她的面上卻浮起一個冷笑來:「你來做什麼?」
姜梨道:「季氏的死並非自然,若是大張旗鼓,反而奇怪。」
姜梨一個人進了屋,丫鬟都在外面,屋裡的門也被帶上了。姜梨也沒有點燈,於是屋子裡除了蠟燭的火光之外,就只有姜梨手提的一直白燈籠發出清幽幽的光。
「別的奴婢不擔心,只是擔心三小姐。」桐兒憂心忡忡道:「三小姐那性子,府里人都知道。如今季氏死了,三小姐定會把這筆賬算在姑娘頭上,若是她不依不饒起來」
但她又看到姜梨輕聲叮囑身邊的丫鬟,復又失望地接受了一個事實,姜梨沒有死,相反,看眼前她的樣子,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姜幼瑤發起瘋來,沒準兒又是一個季淑然。雖然沒什麼腦子,但她歹毒呀。
姜梨當時的模樣,分明是被鬼上身了。雖然自己洛帶現在這般田地,季淑然還是不無惡毒地想,要是姜梨一直被鬼上身,或者乾脆被那些鬼魂弄死也好。如今姜梨出現,有一瞬間,季淑然以為自己看到的姜梨,已經不是活人了。
「不必擔心。」姜梨微微笑了一下,「季氏一死,她大勢已去,成不了氣候。」
季淑然愣愣得看著她。兩日以來,除了對她惡聲惡氣得婆子,她沒能看到任何一個人。姜元柏和姜老夫人不必說了,姜幼瑤和姜丙吉她也沒法見。至於她的貼身丫鬟,大約都被關起來了。季淑然不能得知外面是什麼情況,她一個人想許多事,想自己得出路,也想到姜梨得境況。
姜幼瑤不足為懼,再不濟,還有趙軻在一邊盯著。現在要對付的,最重要的,還是永寧公主和沈玉容。
姜梨走了進來。
屬於薛芳菲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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