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是了,他就覺得這聲音十分熟悉,是他的長女,那個早早就去了的姜月兒!
盧氏瞪大眼睛,她雖然喜歡看季淑然的熱鬧,曉得季淑然不是什麼善茬,但也沒料到季淑然有這麼大的膽子,竟然給姜元柏戴了綠帽。
姜元柏一怔,靈臺猛地清明。
「說好的非君不嫁,你卻嫁給了姜元柏……還為他生兒育女,月如,你背叛了我!」
可是胡姨娘根本沒給季淑然叫人的機會,已經轉頭看向姜元柏,眼淚滾滾而下:「老爺,你不記得了嗎?這是月兒的聲音,月兒的聲音啊!您的長女月兒啊!」
季淑然往後退了一步,她搖頭:「沒有,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季淑然心中卻是「咯噔」一下,忍不住道:「怎麼把胡姨娘叫出來了?胡姨娘莫不是在這時候犯癔症了吧,快把她帶回房去,別讓她衝撞了道長驅邪。」
「我是柳文才,你的表哥,你的情郎,你親手殺死的人,你孩子的父親呀!」那聲音桀桀笑著道。
這個名字太陌生,聽到的人都是不解。
「父親?」姜老夫人捂著胸口,像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一直呆愣著的姜幼瑤手一鬆,愣愣地看著季淑然,目光滿是懷疑。
月兒?月兒是誰?
季淑然像是被姜幼瑤的目光刺痛了,道:「幼瑤!」就要去拉姜幼瑤的手,姜幼瑤避開了,躲閃著她的目光。
人群裡的胡姨娘卻是忽然驚叫一聲,她站在角落,這一呼,惹得幾人朝她看來,再看的時候,卻見胡姨娘跌跌撞撞地朝姜梨跑去,跑到姜梨面前的時候,又像是不敢近前,卻是又哭又笑,道:「月兒,我的月兒……」
她害怕自己是私通子,如果那樣,她就不是姜家的嫡出小姐了。
沖虛道長忍不住又後退兩步,方才做法時候的得意早就一掃而光,他未曾遇到過這種境況,此刻心裡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慌,還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姜元柏卻是看向了姜丙吉。
姜梨低著頭,那女童的哭聲像是從她嘴裡傳來,又像是近在人的耳邊。但有一點毋庸置疑,姜梨的聲音,決計不是這樣,無論是幼時的姜梨,還是現在的姜梨,這都不是姜梨的聲音,分明是另一個人。
「不是的,」季淑然心頭一痛,「老爺,丙吉是你的親生骨肉,你不要聽他妖言惑眾。」
姜元柏一怔,在聽到這一聲爹的叫喊聲時,他的心裡浮起了一絲奇異的熟悉感。這熟悉感令他沒有再面對姜梨的時候露出忌憚的神情,反而朝姜梨走了兩步。
「呵呵呵呵,」那奇怪的男人聲音也響了起來,他道:「月如,你可還記得,我們的骨肉,是被你親手殺死的。你懷疑姜梨撞見了你與我幽會,激怒姜梨,自己從階梯上滾了下來。你把姜梨送走了,也除去私通子,你高枕無憂,一石二鳥,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女童的聲音在叫爹。
「那可是你的親骨肉,月如!」
「爹!」
院子裡的所有人都朝姜梨看來。
那女童的聲音卻愈發清晰起來,開始只是含糊的哭聲,漸漸的,哭聲裡似乎帶了些話語。再然後,像是剝落的塵埃,露出裡頭的磚牆,那聲音漸漸迴響起來。
當年姜梨揹著殺母弒弟的名聲,被送往青城山,怎麼,居然是季淑然一早就設計好的。季淑然害怕被人發現她腹中的孽種,為了剷除證據,便做局如此?這樣一來,姜梨當年根本就沒有做錯,卻被白白送到了青城山,不聞不問呆了八年!
盧氏道:「道長,求您趕快讓她……快別哭了!」她的嗓子都帶著顫音,她是真的怕。
姜元柏後退兩步,小廝扶著他才讓他站穩,他面沉如水,一時間,竟不知作何表情。只覺得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嘲笑自己的無知和愚蠢!
「行了,教導丫鬟的事不急於一時。」姜老夫人道:「先等二丫頭的事弄好才說。」
「不是的,」季淑然掙扎了兩下,道:「不是……」
姜老夫人也不著痕跡地看了季淑然一眼,也不知怎的,先前姜梨沒回府之前,這個大房夫人平日裡倒也是鮮少出錯,看著也賢良淑德。但自從姜梨回來後,她就越發沉不住氣,連她都看不下去了。
「月如,你敢以你的一雙兒女名義起誓,沒有做這些事,否則你的一雙兒女,三日內暴斃身亡,死後下地獄永不超生!」
清風和明月眼皮子狠狠一跳,自家姑娘這會兒剛剛出事,季淑然就迫不及待地要發作姑娘的身邊人了?這也太過分了!
這誓言可謂是毒辣,倘若沒有今日這一齣,季淑然未必不敢下。可關於兒女的誓言,本就不敢隨意,更何況眼睜睜地看見了世上是有鬼神的,她如何敢拿姜幼瑤和姜丙吉冒這個險?
「真是實在太沒規矩了。」季淑然失望地道:「嬤嬤,把這兩個丫鬟帶下去吧,梨兒不忍心教導她們,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只好代勞了。」
季淑然不說。
「不是,老夫人!」桐兒哭著跪倒在姜老夫人面前,「奴婢怎麼樣都沒關係,可是姑娘真是被冤枉的。您一定要相信她呀!」
院子裡的人看季淑然的神情,已然是瞭然。
姜老夫人搖頭:「二丫頭的確太縱著丫鬟了,主子跟前也敢放肆。」
被這樣的眼神看著,季淑然突然冷笑一聲,眼神里像是滋長出瘋狂的情緒,她對著姜梨—或者說是死去的柳文才,道:「柳文才,不是我背叛了你,你是背叛了我!當年說好你要娶我,你背過身卻娶了別人!是你先不仁,休怪我不義!」
季淑然對姜老夫人道:「娘,梨兒性子軟和,縱得芳菲苑的丫鬟們都不知天高地厚了起來。沖虛道長可是皇上都認定的道長,別說是丫鬟,便是咱們做主子的,也不敢妄加斷議,這兩個丫鬟說的話要是傳了出去,沒得說我們姜家不將皇家威嚴看在眼裡……」
「哦?」柳文才道:「那你就殺了葉珍珍?」
「就是!一定是這道士在其中動了手腳!」桐兒心中一動,「你到底是怎麼害得我們姑娘如此模樣的!」
姜元柏的嘴唇在哆嗦,他說:「你說什麼?」
姜梨到底沒把完整的計劃告訴她們,白雪她們雖然按照姜梨所說的準備好,卻不知到底如何發展。這會兒看姜梨如此,一下子慌了神。白雪道:「我們姑娘不是鬼,絕對不是!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比姑娘心腸更好的人了,怎麼會是邪物?」
季淑然先是心頭一緊,似乎又想明白了什麼,今日一齣,天要亡她,她無路可走,乾脆報復似地道:「是啊,我要嫁一個比你更好的人,可我父親只想讓我嫁給一個紈絝子弟。葉珍珍剛生了姜梨身子不好,我就買通了姜府的侍女,在葉珍珍的藥裡少放幾味藥,葉珍珍很快就死了。我成了姜夫人。柳文才,我到底比你厲害多了!」
再看姜梨,她吹著腦袋,跌跌撞撞地走動起來。不知道要走到哪裡,腳步踉踉蹌蹌,姜家的人都不敢近前,唯有芳菲苑的幾個丫鬟。清風明月嚇得手足無措,桐兒卻是追上去,和白雪急喚道:「姑娘!」
「我想得到的,都會得到。但你柳文才算個什麼東西?你欺騙我,拋棄我,柳家落敗後,你以為我還能看得上你嗎?你來找我,卑躬屈膝地討好,我很爽快,但是,我已經不再愛你了。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只是提醒我不堪的過去,所以你必須得死,因為我討厭你!」
季淑然眉頭一皺,雖然說要做得真實些,但一個高人,這時候不應當顯得正氣凜然挺身而出,方有風範麼?沖虛道長這一下可做得不好。
她的眼睛裡,慢慢地流出眼淚,然而神情卻越發兇狠,帶著尖刻的恨意:「柳文才,如果不是你,我不會稱為如今的樣子!我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賜!你既然已經走了,為何還要出現?你既然已經死了,就不該回來!」
這麼一想,她便去看沖虛道長,誰知道一看沖虛道長,只見他並沒有接下來的動作,反而像是愣住了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姜梨,甚至後退了一步。
她形容瘋癲如厲鬼,分明這院子裡,大約有莫須有的鬼魂,而姜梨流血,形容最是可怖。可人們站在院子裡,只覺得最可怕的人並非是姜梨,也並非是藏在暗處的鬼魂,而是季淑然。
季淑然摟緊了姜幼瑤,姜幼瑤已經嚇得鑽到了她的懷裡。方才還有些害怕,這會兒季淑然卻不害怕了,一想到接下來姜梨就要被當著邪物,人人棄之如敝履,她高興都還來不及。又在心中感嘆著,沖虛道長這唬人的本事果然還是有一些,難怪敢進宮當著皇上的面也不怯場。自家大姐有這麼一號能人,也真是難得。
一個人要有多狠毒,才會做到如此境地。看起來溫婉和善,手上卻沾了這麼多條人命。偏偏害了這麼多人,還能若無其事,還能睡得安心。仔細算來,葉珍珍還在的時候,季淑然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少女,那時候,就能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猶豫地害去一個和自己無冤無仇的女人。
「嗚嗚……嗚嗚……」,和著天上的黑雲,和著燃著香燭的道臺,格外詭異。
最毒婦人心,至少在季淑然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印證。
還沒來得及反應,女童的聲音更大地爆發出來,幾乎顯得刺耳了。
姜元柏突然笑起來。
這一招,沖虛道長用過無數次,也得手了無數次,沒有一次失敗的。對於接下來應當怎麼做,他也早就爛熟於心。而今日姜梨接下來的動靜,卻不在他的計劃裡。
他笑得嘲諷,不知道是在嘲諷別人,還是自己,那笑聲迴盪在院子裡,格外蒼涼心酸。
這動靜讓沖虛道長也嚇了一跳,他的這出戲裡,可沒有這麼一齣。按道理,糯米里混了藥,能讓人暫且地失去理智,姜梨只要保持著這副面目,足夠嚇人,她所做的一切難以理解的事,就都能解釋為「撞鬼」了。
他說:「我竟然……被你欺瞞至此,季淑然!」
姜梨卻是垂著頭,就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氣,但又偏偏保持著直立的身子。
最後三個字,他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力氣,彷彿恨不得喝季淑然的血吃她的肉。
女童的啼哭聲乍然間響起在院子裡,眾人都嚇了一跳。有的膽子小一點的丫鬟直接哭出聲來。
至親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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