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下,女孩子的眸光明亮溫柔,含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姜景睿仍舊不信:「好的不好的都被你說了,你一張嘴說了算,我們信不信又有什麼關係?」
一瞬間,胡姨娘就安靜下來。
正想到這頭,卻聽到沖虛道長的聲音響起:「這位少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佛門淨地裡,並非生不出汙穢。相反,許多人墮入空門,六根未淨,反而容易引發心魔,此刻邪祟趁虛而入,便讓生人為其宿主。不過佛門淨地,便是有邪祟,也不敢出來作惡,無非是藏在宿主體內,伺機而動。一旦出了佛門,來到市井,邪祟便可無限生長,這位小姐既然之前在庵堂裡呆過,如今回府,恰恰有可能正是如此原因。」
還不到心急的時候,還不到……
三房和大房二房算是徹底離心了。
沖虛道長在做法。
姜元平至少還為她說話了,三房的姜元興和楊氏卻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姜玉燕更不可能在這種場合下主動開口了。總覺得姜元興自從姜玉娥的事情出了後,變得更加沉默寡言。而楊氏看向這邊,甚至還有些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旁人看來,他的舉動高深莫測,一派高人風範。這些年來,他做這些事情也早已很是熟練。事實上,世上哪有鬼神?有的不過是人心裡的鬼。
姜梨倒很詫異這位笑面虎二叔會為她說話,不過轉念一想,自家府上要真出了什麼妖物,說出去姜家的名聲也不好聽。
他就是利用人心裡的鬼,招搖撞騙了這麼多年還沒被發現。他的師父,真正的沖虛道長,是個真正的高人,但一輩子又得到了什麼?只有他,才將「沖虛道長」這個名諱的意義真正發揮了出來。
姜元平想了想,也道:「不錯,道長,我這位侄女,平日裡也很是溫和柔靜,不似什麼邪祟之物。」
想到這裡,沖虛道長不禁有些得意。每當他在「做法」的時候,望著那些平日裡人人都要仰望的權貴,深信不疑的,帶著希望的目光看著自己,指望自己給他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時候,沖虛道長都很得意。他能將這些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是他的本事。
盧氏趕緊打了姜景睿一掌。
不過今日的女孩子,是他遇到過的,最不得不慎重以待的人。
姜景睿沒理會盧氏警告的眼神,開口道:「姜梨是邪祟?道長,你可沒看錯吧?我們府上的姜梨之前可在青城山的庵堂裡住了八年。庵堂裡那可是純淨之地,純淨之地怎麼可能生出邪物呢?」
她好像沒有心魔,從容地站著,面對自己的行為,甚至還帶了一絲興味,這讓沖虛道長覺得受到了侮辱。也許姜梨是個不信鬼神之人,才能這般從容。
季淑然看在眼裡,眉頭幾不可見地一皺。這都什麼時候了,姜梨都被指著鼻子說邪祟,她居然還有心思管自己的丫鬟。還真以為她能平安脫身,這不是什麼小事?
姜梨看到了沖虛道長一閃而過的惱意。
「無妨。」姜老夫人道。
這種人,被捧得太高了,就忘了自己本來的位置。說起來,她其實是信鬼神的,她是真正死過一次的人,死過之後,變成了姜二小姐,這不就是鬼神之說?不過她敢肯定,沖虛道長絕對沒有看到這一層。
「桐兒。」姜梨對她搖了搖頭,又對姜老夫人歉疚道:「我的丫鬟護主心切,還望老夫人不要責怪。」
沖虛道長將雞血抹在桃木劍上,四面黃色的符紙在他的經文中,「蹭」的一下直直立起,將姜梨包圍起來!
雖然提前已經同桐兒打好了招呼,這會兒一聽這老道開口就汙衊姜梨,桐兒忍不住維護道:「胡說!我們姑娘怎麼會與邪祟有關,你分明是血口噴人!」
這場面,已經是十足詭異。
這下子,院子裡裡的奴僕下人,全都朝姜梨看來。姜梨分辨得出那些目光裡,有畏懼厭惡的,也有避之如瘟疫的。
而那仙風道骨的道人,手指桃木劍,突然爆喝一聲,往姜梨身前刺去!
「府上這位小姐,就是邪祟的宿主了。」沖虛道長看向姜梨。
木劍並沒有刺入身體,而在身體前一指的地方停下來,但沖虛道長的身子一震,彷彿虛空刺入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金石碰撞的聲音。
「道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姜老夫人問。
那已經被放了血雞,突然啼叫起來。
「本來驅邪一事,倒也不必那麼簡單。但因為潛伏在貴府的邪物倒還未生成,所以極好分辨。就是……」他看向姜梨,目光裡含了幾分猶豫和遲疑。這目光落在院子裡其他人的眼中,立刻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院子裡的人嚇得跪作一團,這下子,連姜元柏心裡都信了幾分。
姜元柏道:「道長有話但說無妨。」
沖虛道長手裡不知抓著一團什麼東西,又是一聲爆喝:「妖孽出來!」手一揚,一大團糯米混著不知名的東西灑了下來。
沖虛道長伸出手,銅錢劍像是長了眼睛似的,立刻「嗖」的一聲飛回他手中。就像是有了生命,而非一個死物。周圍的人噤若寒蟬,沖虛道長對姜元柏道:「姜大人……這……」
那糯米間,似乎還有別的,姜梨下意識地緊閉口鼻,後退一步。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若是單單隻聽沖虛道長的名號,自然旁人不會全然相信沖虛道長真能驅邪。但在他做了一列事情之後,眾人便忍不住覺得,這沖虛道長的能耐並非全是吹噓。
然而立刻,她的鼻腔,嘴角都開始流血了。
姜幼瑤委屈地往季淑然身後躲了躲,季淑然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盧氏看著季淑然母女如此,心中疑惑,季淑然母女看姜梨不順眼,勢必要對付姜梨的。但今日沖虛道長是皇帝下令尋來,而且院子裡這些動靜,也實在太古怪了些。沒有風鈴鐺也平白響起,還有那把劍,自己站起來指向姜梨。盧氏眼裡就帶了幾分忌諱。
她心裡冷冷一哂,這就是沖虛道長的把戲!
「住口!」姜老夫人眉眼一厲:「幼瑤,怎可平白汙衊你姐姐名聲!」
要做出邪祟的樣子,自然看起來要像個邪祟,這糯米里不知混了什麼藥粉,令她形容恐怖。或許還能令她神志不清,但她因閉了口鼻,沒有吸入,不知如何。
那銅錢劍仍舊虛浮著,劍尖也指著姜梨毫不動彈。姜幼瑤捂住嘴,小聲道:「這把劍指著二姐,莫非……莫非,二姐就是邪祟麼?!」
陰慘慘的夜色裡,姜梨身穿素衣,白麵黑髮,耳鼻口流血,形容厲鬼。當即嚇得一院子裡人連滾帶爬。
姜元柏終於反應過來,眉頭一皺,道:「道長,這是何意?」
姜幼瑤尖叫一聲「鬼啊!」姜家人都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一瞬間,沖虛道長的後背頓時爬滿涼意,雖然今日是要給姜二小姐安排一個邪祟的名聲,但這一刻,沖虛道長忍不住迷惑起來,他甚至真的覺得也許姜二小姐真是有幾分邪氣。她已經鎮靜得不似常人。
沖虛道長心中得意,想要看看女孩子驚慌失措的眼神。
她甚至順著沖虛道長的目光看過來,對著沖虛道長點了點頭。
一看之下就愣住了。
女孩子脊背挺得筆直,如一棵還未長成的數,纖細柔弱,卻又狂風暴雨也難以撼動的決心。
幽暗的燭火下,姜梨對他粲然一笑。
但是她沒有。
可現模樣實在算不得可愛,反而可怕。
沖虛道長目光一怔,來之前,他已經知曉了不少姜二小姐的事情。在校驗場上驚馬卻仍舊將騎射一行比完,可見此女心性堅韌,並不是普通嬌嬌小姐那般好對付。但今日事又與騎射不同,就算姜梨不嚇得花容失色,也該表現出驚詫。
姜梨冷笑,邪祟自然是邪祟,但卻不是他們想的那個邪祟,這個邪祟,能要了季淑然的命!
然而姜梨卻是穩穩地站著,劍尖在她鼻尖處停下,雖然銅錢劍不比佩劍鋒利,但這樣的變故事發突然,她也沒有絲毫動容。仍舊噙著微笑,面上一絲驚惶也無。
院子裡,突然爆出了一陣女童的啼哭。
所有人都驚呼一聲,尚未來得及反應,姜老夫人更是險些暈倒。
巨大的,彷彿迴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銅錢劍直奔姜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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