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審

沈玉容神情異樣,瞧著姜梨的目光帶著深思,彷彿是第一次認識姜梨似的。姬蘅卻一點兒也沒有為姜梨擔心的意思,甚至也不意外,就像姜梨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只是眸中含著些許有趣。今日本是提審,倒也不必這般勞師動眾,但看過摺子的洪孝帝偏偏選擇了「廷議」,還讓姜梨來主導,這其中的意味就令人深思了。不過是一個縣吏的案子,哪裡稱得上什麼「重大」,弄成這副樣子,一些聰明人就開始猜測,其中是不是還有別的隱情。

「繼續。」洪孝帝道。

殿中已經來了不少臣子,皆是今日來「廷議」的臣子。多年以前,先皇在世的時候,但凡朝中有許多拿捏不定的案子,事關重大,都會召見大臣來「廷議」。那時候「廷議」多半都是宗室。先皇在位後些年,宗室衰微,「廷議」更加開放,普通臣子也能參與。

姜梨伏身行禮,繼續微微道來:「桐鄉縣丞薛懷遠,官職雖小,卻代表北燕朝廷的官員,由小見大,造成的影響卻非同小可。薛懷遠為官數十載,唯獨去年被人查出貪墨,想來過去十多年,亦有貪汙銀兩行徑。這些銀兩去往何處,為何不見蹤跡,卷宗上未曾記載,此中疑點眾多。許是做販賣軍馬之務,又有通敵叛國之嫌。不可不究而殺。」

縱然心裡再多疑問,眼下也不是問這些的時候,葉世傑只要按捺住心中的想法,先進去殿中。

「究。」洪孝帝動了動手指,「但證據都在卷宗裡,僅此而已。」

姜梨就同葉世傑一起往殿上走去。

姜梨再次伏身:「正因如此,臣女才會帶著桐鄉百姓前來進京。臣女請喚人證。」

姬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傳人證。」洪孝帝大手一揮。

姜梨道:「時間不早,要是想要閒話,改日也好,今日還有正事,我們先進殿吧。」

周德昭忙吩咐下人帶人證上來。

一個國公,一個首輔千金,姬蘅和姜家從無往來,又如何和姬蘅關係這樣親近?

很快,人證便被帶了上來。帶來的人證皆是桐鄉的百姓,有代雲、平安、莫文軒、張屠夫、春芳嬸子等等。這些桐鄉百姓亦是第一次進京,第一次進宮,第一次見皇帝。面對著文武百官,早已嚇得面色蒼白,兩股戰戰,跪在地上幾乎就要起不來了。

葉世傑看著姜梨和姬蘅熟稔地說話,一直默默聽著沒有看口。姬蘅沒有避諱他,不知是不把他放在眼裡,還是因為他是姜梨表兄而產生的信任。但葉世傑心中對姬蘅和姜梨的關係卻十分狐疑。

姜梨就道:「人證請說吧,關於縣丞薛懷遠貪墨一事。」

雖然姜梨也知道,「君子」和「姬蘅」兩個字,原本就是不相干的兩頭。

這些人證本就是受過薛懷遠恩惠的百姓,此次進京就是為了給他們的縣丞平反,如何會說薛懷遠的不是。便一一將薛懷遠過去的事情種種道來。薛懷遠愛民如子,心地善良,清明公正,體恤下人。在桐鄉上任的時候,興修水利,教農民灌溉,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短短數十載,便讓桐鄉從人人穿不起鞋發展到如今安居樂業的盛況。

這大約是他的驕傲,卻也顯得君子。

這些不像是在數落薛懷遠的罪證,反倒是像在讚揚他似的。李仲南和成王都皺起眉,意識到了事情正在往他們不願意發展的方向走。

她有時候覺得,姬蘅喜怒無常,像是日日呆在黑暗深淵裡的人,令人捉摸不透,有時候卻又覺得姬蘅嘴上雖然討厭,卻也挺有趣的。最重要的是,他是聰明人,聰明到能窺見她秘密的一角,卻從不妄自再深究。

光憑證據,姜梨是不可能讓薛懷遠完全脫罪的。在廷議上,最後定奪的也是皇帝本人。但這樣的廷議,民意的天平分明已經倒向了薛懷遠這頭,這些文武百官漸漸也開始同情薛懷遠。

姜梨「噗嗤」一聲笑起來。

姜梨不為所動,沒有隨著百姓們的話為薛懷遠喊冤,而是搖頭道:「貪汙之人,如何會這樣盡心盡力為百姓做實事,這些人滿口謊言,不必理會。」

姬蘅道:「你不必花言巧語討我開心,今日提審,我又不能多說一句話。不過看你的樣子,是有了應付的辦法。那就好。」他不緊不慢道:「你的命還在我手上,我可不希望我還沒來得及收債,人就沒了。我雖然不喜歡做生意,卻也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一個一個人證被帶了下去,新來的桐鄉百姓又前來,沒有一個說薛懷遠不是的。

「他有備而來,我們準備得也不在少數。」姜梨笑道:「倒是國公爺能為我的事掛懷,姜梨不勝榮幸。」

見勢頭不好,成王冷笑:「這桐鄉縣丞慣會作假,能貪汙得如此銀兩,必不能小看。才會使這等小恩小惠來籠絡人心,便是證據確鑿,也有人為他說話。」

不過,她尚且還有一個機會。今日的提審,與其說是由周德昭來主導的提審,不如說是由她來控制的「廷議」,洪孝帝有心想要藉著她這把刀來削弱成王,主動給了她這個機會,她就會好好利用。只要最後的目的都是一致的,被人當做刀又如何?

「成王殿下所言極是。」姜梨道:「只是這縣丞貪汙賑災銀兩,應當不止一回。馮裕堂在任半年,已然貪汙眾多。半年前薛懷遠下獄,家產籍沒,臣女請御史大夫公佈查抄所得薛家家產和馮家家產。讓諸位都看一看,比起馮裕堂來,這薛懷遠是如何的醜惡!」

姜梨頓了頓,的確如此,光是給馮裕堂定罪,這不難,馮裕堂本身就是一個渾身都是汙點的無賴。光是說到馮裕堂,這案子還不足以讓皇帝親自督辦,就算牽連上了永寧公主,最多也是得一個任用不利。要想剝開薛家一案的陰謀,就得點出永寧公主有心陷害薛懷遠入獄一事,那些髒水都已經潑到了薛家身上,「證據」也都確鑿,在這樣的情況下,洗清薛懷遠的罪證,實在是有些難。

馮裕堂一聽,立刻抖如篩糠。

「唔,你的嘴巴一如既往的甜。」他氣定神閒地眨了眨眼,問道:「現在你如何做,別說我沒告訴你,成王一定會在薛家案子上動手腳,今日要知馮裕堂的罪容易,脫薛懷遠的罪卻很難。」他盯著姜梨,似乎是無心之語,「你最看重的,不是替薛懷遠脫罪,不是麼?」

薛懷遠是什麼人,那貪墨本就是杜撰的。薛懷遠自己的家產加起來也沒幾個,他上任半年,卻已經將搜刮民脂民膏做到極致。這樣一對比,自然能看出蹊蹺!

「過去是情勢所逼。」姜梨也笑,「日後有機會,自然會一一道謝的。」

果然,御史大夫來公佈兩家家產,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薛懷遠的家產除了貪墨的銀子外,幾乎一無所有,比家徒四壁好不了多少。便是僅有的俸祿,還時常因為接濟百姓沒了。馮裕堂卻不同,短短半年,比薛懷遠十幾年來的所有都還要多個幾十倍。

「過去可沒見你這麼客氣過。」姬蘅說得曖昧,惹得一邊的葉世傑目光忍不住在他們二人身上流連。

眾人都沉默了。

姜梨回過神,對姬蘅行禮:「今日又多謝國公爺解圍了。」

姜梨道:「諸位大人不覺得奇怪麼,如薛懷遠這般罪臣,十年來所作所為,竟比燕京城許多官員還要清廉。倘若別的貪汙官員都能如薛懷遠這般,咱們北燕,便也不愁不繁盛了。」

姬蘅面上的笑容不收,不知是對姜梨,還是自言自語道:「看來他是有備而來了。」

「巧言令色,」李仲南冷哼一聲,「那他總是貪了!」

「既然如此,那本王也不能把姜二姑娘怎麼樣了。」不敢對姬蘅怎麼樣,成王卻仍是敢明目張膽地威脅姜梨,他道:「就是不知道今日的案子最後是個什麼結果,姜二姑娘現在成竹在胸,到了最後,希望也能笑得出來。」他意有所指地說完這一句,瞧了姬蘅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姜梨一笑:「傳人證。」

他不怕成王,事實上,成王的確也不敢對他做什麼,便是心裡頭再不舒坦,也是嘴上說幾句,還不能太過分了。這肅國公既狠且陰,莫不要因此被他記恨上,在背後動什麼手腳,平白給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一次,傳的人證卻是薛懷遠曾經的部下,彭笑,何君,古大古二他們。他們早已一腔熱血,便是為了能在有生之年為薛懷遠平反,終於等到了如今的時機。不等姜梨開口,立刻就跪下,細細訴說薛懷遠這十多年來的艱辛。

姬蘅挑眉:「當然。」

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薛懷遠,因著數十年的相伴,因此他們的話,也格外讓人感同身受,當說到薛懷遠被人陷害入獄,而他們這些官差被馮裕堂的人丟到礦山狠心折磨的時候,七尺男兒,竟然忍不住落下淚來。

半晌,成王笑了一聲,道:「肅國公倒是會憐香惜玉。」

都是血淚。

姬蘅和姜家,是沒有任何關係的。這一點,成王的探子至少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姬蘅為姜梨說話,這其中的關係,就顯得格外耐人尋味起來。

洪孝帝似有所動,成王暗叫不好,當機立斷道:「不管如何,薛懷遠貪墨一事是事實,也就如姜二小姐所說,讓薛懷遠行千刀萬剮之刑。」不能讓姜梨說下去了。

成王神色不定地看著姬蘅。

「慢。」洪孝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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