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暴政

但今日卻實在很不同。

姜梨和葉明煜就坐在酒館裡面,這是桐鄉最熱鬧的一間酒館了。在過去的日子,但凡桐鄉有什麼新鮮事兒,人們總是喜歡在這間小酒館裡議論紛紛。薛昭喜歡帶她來偷聽,有時候能聽到不少趣事。

百姓們原本還興致勃勃地打量他們一行人彷彿是外地來的生面孔,等葉明煜的護衛們問起薛家一事的時候,這些百姓們臉上頓時露出惶恐的神色,紛紛四散逃離,彷彿在躲避什麼似的,要麼就是閉口不言,拼命搖頭。

下午的時候,不知從哪裡來了一群外地人,在茶館酒樓甚至街道上四處遊走,而他們嘴裡說的,手上做的,卻是向四處的行人打聽被封的薛縣丞家一事。

姜梨在桐鄉呆了這麼多年,曉得桐鄉的百姓們還是很熱情好客的,但顯然葉明煜的人馬將這些百姓們嚇著了,沒有一個人敢接近他們,甚至他們就像是瘟疫,不過短短半個下午的時間,街道上的百姓們見了他們都繞道走,不然就竊竊私語著什麼。

桐鄉百姓們平靜的生活,就在一個午後被徹底打破了。

等他們在這間酒館裡坐下來,酒館裡一個客人也沒有了。

而她,一個一個算賬,人人有份,不急。

掌櫃的也是一樣,見姜梨他們來,大約想要關店,又怕招惹了葉明煜腰間那把刀,乾脆直接將店交給小二,自己走為上計。那小二更好笑,端茶都端得戰戰兢兢的,葉明煜想讓他拿點瓜果過來給姜梨潤嗓子,才剛張了張嘴,那小二就像怕從葉明煜嘴裡吐出什麼可怕的話語來時的,一溜煙兒跑了。

她懶得去一個個打聽對方有什麼人,就坐在這裡,等著別人自投羅網。

「嘿,我就奇了怪了,」葉明煜又好氣又好笑,「咱們做什麼了?這些人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能不能跑得再快點兒了?我便是留大鬍子行走江湖的時候,也沒見人這麼害怕啊?」

可想而知,當突然有這麼一群人,大張旗鼓地打聽薛懷遠一事,自然會引起對方的注意。過不了多久,對方就會找上門來。

姜梨微微一笑:「因為你提了‘薛’字。」

永寧的人讓人誣陷薛懷遠,將薛懷遠下獄,可百姓們都是明明白白看在眼裡,這些年薛懷遠是什麼人,沒有人比桐鄉百姓更明白。為了防止百姓們胡言亂語,人心不穩,乾脆以某種手段,不許百姓談論此事。

「‘薛’字又不是什麼禁忌的詞兒,咋,還提都不能提了?」葉明煜一說起來就滿肚子氣,「阿梨,我看你說得沒錯,這桐鄉古古怪怪的,這些百姓也怪。那薛懷遠要是真沒什麼事,何必弄得這麼神神秘秘,簡直欲蓋彌彰!我看,八成薛懷遠就是被誣陷的,誰他孃的在背後算計薛家哪?」

「我找不到蛇,就讓蛇來找我。」她微微一笑。

這話剛一說完,樓下就傳來「哐當」一聲,像是小夥計沒拿穩算盤,不小心掉在地上發出的響聲。姜梨往下望了一眼,那小夥計坐在酒館門邊上,彷彿在盡力離姜梨遠一些似的。

葉明煜不解。

「道路以目。」姜梨道。

姜梨笑道:「因為我要打草驚蛇。」

「啥?」葉明煜不解

「姑娘?」桐兒小聲道:「剛才那位嬸子不是說,不要當著外人提薛家的事,免得招來麻煩嗎,怎生……怎生還特意讓人知道?」

姜梨緩緩而道:「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還請這些侍衛,舅舅的人想辦法在桐鄉最熱鬧的地方,酒館茶樓也好,大聲同人打聽薛家被封一事,要越引人注目越好,最好是人人都能聽見。」

「歷史上有位君王施政暴虐,受寵臣唆使改變朝制,把平民賴以謀生的許多行業,改歸王室所有,一時間民生困苦民冤沸騰。君王不僅不聽勸諫,還派人請了很多巫師,在首都川流不息地巡迴大街小巷,偷聽人們的談話,凡經他們指認為反叛或誹謗的人,即行下獄處決。這樣一來,舉國上下不再敢對國事評頭論足了,就是相互見面,也不亂搭腔,而是道路以目。」

「你說!」葉明煜爽快地答應了。

葉明煜道:「你是說,桐鄉這裡被人監視,偷聽人們的談話,一旦發現有人談論薛家的事情,就下令處決,所以百姓們才‘談薛色變’,視我們於洪水猛獸?」

「那麼舅舅,」姜梨說:「等我們安定下來,有一件事想要舅舅幫忙。」

姜梨道:「正是。」

姜梨:「……」

「這也太……」葉明煜道:「這太囂張了!桐鄉里誰敢這麼稱王稱霸,這是要做土霸王啊?便是襄陽的佟知陽,尚且還要顧忌著百姓的嘴,誰敢這麼大膽,誰給他們這麼大的權力?」

轉念一想,姜梨一個小姑娘都明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道理,他成日還自詡英雄豪傑,連個小姑娘也比不過,畏首畏尾的,登時生出一股孤勇之氣,道:「上刀山下火海,老子奉陪到底!」他拍了拍姜梨的頭,慈愛地道:「誰叫我是你親舅舅呢?」

姜梨心中冷笑,做這些事的人,膽子自然極大,因為背後撐腰的事當今成王的親妹子永寧。朝局動盪不安,未來洪孝帝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尚未可知。跟了永寧,未來許是榮華富貴。便是不說未來,光是現在,討好永寧的人,也從來不缺。

更別說他這個舅舅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他這個舅舅,沒他這個舅舅,都不耽誤姜梨做自己的事兒。

他們自然有恃無恐,自然敢讓桐鄉「道路以目」。

這本來聽著有些負氣的話,被姜梨說得四平八穩。葉明煜盯著姜梨的眼睛,他知道自己這個外甥女向來很有主意,但眼前這一刻,他才明白,姜梨做事,從來都是一步一步走得很堅決,她不是沒有預料到可能出現的麻煩和糟糕後果,但無論什麼,都不能動搖她走每一步的決心。

「啊,我明白了!」葉明煜突然一拍桌子,「難怪阿梨你要讓我們這樣大張旗鼓地去談論薛家。如果那些人混在人群中偷聽百姓們的談話,對方肯定會知道,會主動來找我們!」

「明煜舅舅,」姜梨的聲音卻很平靜,彷彿此事是經過她深思熟慮過後的慎重決定,容不得一絲質疑,她道:「薛縣丞是不是清白的,查查就知道了。我雖然是一個小姑娘,可也是首輔的女兒,並不是毫無權利。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為了意氣,是為了公平。」姜梨道:「這世上,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實在很不公平。況且,我要幫的人,是對我有恩的人,你就權當是我為了報恩吧。江湖中人不是講究有仇報仇有怨抱怨,我知道此事事關重大,也不願意連累舅舅你,舅舅若是覺得不妥,現在便可退出,我一人足矣。」

「是的。」姜梨道:「這樣也省去許多時間。」

「可是,你怎麼知道薛縣丞是清白的?你一個小姑娘,又如何查清楚,如何幫他平反?阿梨,此事使不得啊!」

葉明煜見姜梨做得端正,分明沒有一絲畏懼或是不安的模樣,忍不住問:「不過,阿梨,你不害怕嗎?」

「我不能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姜梨抱歉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但薛家薛縣丞,的確是被人冤枉入獄,我受人之託,便是為了徹查此事,還薛縣丞一個清白。」

「我不害怕,」姜梨淡淡道:「比良心,身正不怕影子歪,比權力,我的父親是文人之首。我什麼都不怕,唯一怕的是,他不來。不過還好,」姜梨的嘴角一翹,一瞬間葉明煜只覺得她的笑容也有幾分嘲諷,「他們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葉明煜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道:「你……你說什麼?」

葉明煜朝樓下看去。

再怎麼看,姜梨是燕京首輔的千金,薛懷遠只是一個桐鄉的縣丞,這兩人從未有過交集。姜梨突然這麼說,葉明煜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了。

便見酒館外頭,忽地湧來一群騎馬的官兵。那小二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了下去,渾身抖如篩糠。為首的官兵喝道:「方才談論薛家的人在哪?」

葉明煜呆住了,桐兒和白雪也呆住了。

「老子在這!」葉明煜囂張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站起身來。他身材高大,很有幾分氣勢如虹,大踏步往樓下走去。

「明煜舅舅,」姜梨說話的時候,側頭直視著葉明煜的眼睛,這讓葉明煜看清楚了她眼底的堅定,她道:「我來桐鄉就是為了這個,舅舅,我要為薛家平反。」

姜梨將手上的茶杯放下,也隨葉明煜往下走去。桐兒和白雪有些擔心,亦步亦趨地跟著姜梨,只怕姜梨吃虧。

姜梨無緣無故來到青石巷,在被查封的薛家面前停留了這麼久,還同陌生的婦人詢問和薛家有關的事,葉明煜也算看了出來,這絕不是偶然或是一時興起,姜梨此行的目的,和薛家有關。

葉明煜派出去的人馬,此刻也都回到了酒館之中,正被那些官兵圍在中間。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葉明煜還不慌不忙地從酒館木質的樓梯上踏步而下,踏步的聲音踩得樓梯「咯吱咯吱」作響,卻愈發顯得腳步重而渾厚。

葉明煜走上前來,站在看著春芳的背影發呆的姜梨身邊,抱怨道:「真是的,阿梨這麼好聲好氣,怎麼跟見了鬼似的,怕得要命。」又看向姜梨,「我剛才聽你們說什麼薛家,什麼意思,阿梨,你要做什麼?」

他身材高大,腰間佩刀,面上帶疤,匪氣縱橫,一時之間倒很能唬人。而他身後,年輕女孩子嫋嫋婷婷拾階而下,笑容溫軟,清靈秀澈。

「我要去賣刺繡了。」春芳一下子推開姜梨,彷彿找到了一個藉口,匆匆忙忙地就要逃開去。但走到一半,猶豫了一下,又回過頭來,道:「這位小姐,看你們是初來乍到,我也給你們提個醒,當著外人,薛家的事不要再提了,免得給自己找來麻煩。你們……別太招搖了。」說罷,挎著竹籃,再也不看姜梨一眼,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著她似的,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了。

英雄美人,畫面異樣的和諧,但為首的官兵覺得,雖然美人面帶笑容,卻要比那英雄殺氣更盛,神情更冷。

正在這時,春芳院子的門又「吱呀」一聲開了,春芳的男人聲音從遠處飄來:「阿芳,你還不走,是幹什麼呢?」

大約是自己的錯覺。

春芳姜梨是認識的,做了這麼多年鄰居,是一個熱情善良的人。姜梨相信,如果不是太過害怕,春芳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父親身陷囹圄。桐鄉的百姓也是一樣,但就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威脅,才讓這些百姓都不敢站出來。

定了定神,官兵頭子問:「你們四處打聽罪臣薛懷遠,是何居心?」姜梨這般逼問,任誰也不會相信她只是好奇來問此事了。但春芳如此避而不談,卻是欲蓋彌彰。姜梨笑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打聽薛家的事,嬸子願不願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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