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戲畢

她勉強笑道:「當然是梨花的梨。」佟知陽以為這是姜梨的詭計,不由得狐疑看向姜梨,但見女孩子眉清目秀,笑容溫柔,卻是毫無心機、單純澄澈的模樣。

有一瞬間,姜梨感到自己渾身的血似乎都被凍住了。

或許只是虛張聲勢,其實只是個什麼事都不懂得小丫頭?佟知陽疑惑,轉念一想,姜梨這麼好說話也沒事,雖然不能爭取時間,但葉家當家的葉明輝和葉明軒被關著,葉家就沒有做主的人。那個葉明煜對葉家生意一竅不通,不足為懼,葉嘉兒和葉如風也只是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葉家一盤散沙,便是織室令的人來了,料想也查不出什麼,磋磨幾日沒有結果,燕京那頭也該有新的命令了。

「葉家的人叫你阿梨,不知是哪個梨?梨花的梨,還是狸貓的狸?」他低頭,嘴角笑意加深,一雙眼睛含著淡薄的冷意,又像是含情,讓人迷惑不清。

想到這裡,佟知陽頓感渾身輕鬆,笑道:「如此,那古香緞的事我們衙門就不再過問,唐大人還請好好徹查此案,給襄陽百姓一個交代。」

姜梨氣悶,全燕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叫姜梨,姬蘅說這話分明是故意的。

唐帆道:「職責所在。」

「聽說姜二小姐單名一個梨字。」他笑道。

葉明煜也道:「一切就拜託唐大人了。」

姜梨拿也拿不到,道:「國公爺,那是我的玉佩,請還給我。」

佟知陽自覺葉家便是請來了織室令,也暫時沒辦法,正洋洋得意的時候,便聽見姜梨道:「唐大人,之前那些百姓穿了身上起疹子的古香緞做的成衣已經全部被我們收起來了,現在府裡的下人已經將古香緞裝在箱子裡,送到山下的織造場。」

姬蘅摩挲著手裡的玉佩,目光在玉佩上流連了一番,看見了那隻栩栩如生的花狸貓。姜梨心中焦急,顧不得其他,伸手去奪,姬蘅偏不如她願,身子微微後仰,揚手將玉佩拿高。

佟知陽一愣,唐帆訝然地看了姜梨一眼,笑道:「姜二小姐想得很周全。」

姜梨道:「那是我的玉佩。」

「唐大人應該會讓人檢查那些古香緞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除此之外,葉家的織造場裡,所有東西都不曾動過,方便唐大人的人查探。」姜梨笑道:「需要葉家做什麼,葉家都會全力幫忙。一旦唐大人查出東西,便可上報回信給織室令,織室令在燕京城中得了訊息,若是葉家的原因,便會封掉葉家的織業,若不是葉家的原因,此事就複雜了,怕是中間還有別的陰謀,得交由知州大人查探。」

她心裡一驚,忙摸向自己的脖子,便見脖子上繩索斷了,想來是方才一番混亂的時候被掙扎斷了。

她說得不疾不徐,葉明煜不瞭解官場中事,只聽得一頭霧水。佟知陽皺著眉頭,隱隱約約覺察出姜梨並非他想象中天真不知事的嬌小姐。最驚訝的是唐帆,姜梨所說的一切,的確是燕京城行官的流程。莫非姜元柏還在府裡教導自己的女兒這些官場中事麼,否則她何以對這些事情說得頭頭是道,無比熟稔,好似早就牢記於心似的?

姜梨一見,那竟然是之前贖回來的玉佩,薛懷遠在她出生的時候,親自拿刀刻下的玉佩。

他們當然不曉得,面前的女孩子,早在嫁給沈玉容時就熟讀行官流程。那時候薛芳菲不知如何能幫得上沈玉容,只是有過目不忘之能,便乾脆將燕京城所有官書都看了一遍,也包括行官流程。她知道織室令,也知道織室令來了會做什麼,說給唐帆聽,無非就是要唐帆明白,至少在葉家這件事上,她不好糊弄,唐帆也就必須認真以對。

「無事。」姬蘅道,目光落到地上,忽然彎下腰去,撿起了一枚東西。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看在姜元柏的份上,唐帆不得不對葉家客氣,眼下姜梨的一番話,卻不由得讓唐帆心裡也生出小小的敬佩。當初這位殺母弒弟的姜二小姐回京時,可是人人唾棄,但人家愣是靠著明義堂的校考一舉成名,還得了皇帝陛下的親自授禮。所以說,有能耐的人到哪裡都不差,即便身處困境,也能憑著自己殺出一條路來。

她一個女子,卻要對男子說出「唐突」的話,傳到燕京城裡,只怕會笑掉旁人的大牙。

唐帆恭敬道:「那麼,時間不容耽誤,我們現在就去織造場吧。」

「事急從權。」姜梨皮笑肉不笑地道:「唐突了國公爺,真是對不住。」

姜梨一行人和唐帆離開了,佟知陽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心中不由得閃過一絲不安。他頓了頓,有些煩躁地問身邊人道:「燕京那邊還沒回信?」

在那個時候,千鈞一髮的時候,她若是不找個擋箭牌,萬一死在誤殺的刀劍之下,可實在委屈得緊,自然要讓姬蘅擋在前面。這話此刻被姬蘅說出來,偏還頗有意趣地瞧著她,便讓她剛才的動作也有了些別樣的意味。

「回老爺,沒有。」

姜梨險些咳了出來。

「真是一群廢物!」佟知陽罵罵咧咧地道:「再去催問。還有,」他壓低聲音,「夫人和少爺要是再沒下落,別怪我不客氣!」

「別說得我好像很可怕似的。」姬蘅唇角一翹,聲音曖昧地壓低,「剛才,二小姐遇險的時候,不是很害怕得往我懷裡鑽?」

他的外室和兒子至今仍沒下落,佟知陽懷疑他們是被人擄出襄陽城,但時間隔得太久,眼下要想查起卻是十分困難。

「不敢不滿意。」姜梨微笑。

真是諸事不順!他憤怒地將杯子摔在桌上。

「姜二小姐對這出戲還算滿意?」

葉家的織造場,就在襄陽一處山底的空地上。

姜梨笑道:「只是覺得世事無常而已。」

織造場裡面已經沒有人了。自從古香緞出事後,葉家的織造場已經暫停,不再織造布料。原先的古香緞已經流入整個北燕,襄陽城這邊傳得葉家事沸沸揚揚,卻不知北燕其他地方如何。

姬蘅道:「二小姐好像很有感觸?」

織布的機杼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從門口走進去,偌大的織造場顯得格外冷清。葉嘉兒和葉如風在織造場等待,見姜梨他們來了,連忙迎了上去。

姜梨想,或許自己、姜家還有葉家,在姬蘅的眼裡也只是一齣戲而已。他之所以關注,不過是因為還有點興趣。至於他真的會投入多少……看一齣戲而已,何必耗費過多心力呢?當不得真。

「表妹,你們總算是來了。」葉嘉兒道。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織室令的人等來了。要知道這些日子,葉家的人都睡不好覺。葉明輝兄弟還被扣在衙門,麗正堂也關了門,整個襄陽城都在傳他們葉家的古香緞害死人,換了旁人,也會吃不好睡不好,成日憂心忡忡。

他只是想要看戲而已。

如今織室令來了,就能查出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便是真的有問題,也知道從哪裡改正,而不是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撞,束手無策地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眼睜睜看著事態越變越糟糕。

就如他早就知道金滿堂跟著來到襄陽,表面是為了巴結他,實則是為了暗殺他。這一齣戲,他早早就明白了。他也本可以早做準備,卻偏偏要等到眼下這一刻,讓金滿堂唱完整齣戲。

「表姐,古香緞在哪呢?」姜梨問。

姬蘅太清醒了。早在很久以前,姜梨就看了出來,他的內心將一切都分辨得很明白。他穿著鮮豔的紅衣,內心卻如眼前黑白分明的院落一樣,看什麼都清楚明白。因此戲臺上的小桃紅對他眉目傳情的時候,戲腔打動觀者人心的時候,他嘴角噙著微笑,內心卻充滿嘲諷。

葉嘉兒忙道:「在這裡。」她錯開身子,露出身後露臺上一排整齊的木箱來。

「是啊,」姜梨道:「國公爺不入戲,所以國公爺贏了。」

下人們將木箱開啟,唐帆帶著他的人走到木箱前。

姬蘅合上扇子,道:「我不做戲。」

古香緞的花紋十分古樸幽暗,難得的是布料上天然散發出的淡淡幽香。這是隻有葉家才能做出來的布料,換了旁的人都不行。古香緞剛出來那兩年,一匹難求,為了得到一匹,那些貴人甚至要爭執不休。

「方才的戲很精彩。」姜梨道:「我很佩服國公爺。」

如今的古香緞卻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葉嘉兒和葉如風的眼裡都露出一絲傷感。

「姜二小姐何故這樣看我?」他笑盈盈道。

「這些古香緞從客人們身上脫下後,我們就不曾動過。」姜梨笑道,「若是古香緞上真有什麼能致病的東西,此刻應當還在其上。」

心如鋼鐵,面上卻做繞指柔情,姜梨從未見過這樣的人,談笑間殺人,不動聲色。

唐帆伸手捻起一塊布料,用手搓揉幾下,大約是在辨認,過了一會兒,又湊近去輕輕嗅了嗅。

他的紅衣在肅殺黑白的院落裡,顯得格外豔麗,七零八落的戲臺上再也沒有方才婉轉的唱腔,只有地上散落的鮮血和刀劍,提醒著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廝殺。但美豔的青年輕輕搖著摺扇,眉眼都是風花雪月,哪裡看得見剛才的冷酷無情。

葉嘉兒緊張地握住姜梨的手,姜梨安慰地對她笑了笑,她才稍稍放心了些。

姜梨又回頭看向姬蘅。

唐帆琢磨了一會兒,又讓他手下的人近前,重複他方才的動作,似乎在確認什麼。

這樣嬌俏動人的花旦,饒是她一個女子也忍不住憐惜,姬蘅卻沒有絲毫動容。

姜梨見他似乎看出了點什麼,就道:「唐大人是不是有發現了?」

姜梨望著小桃紅的背影。

對著姜梨,唐帆不敢怠慢,忙道:「發現倒說不上,只是有些奇怪。」

等待他們的,是比這出《劍閣聞鈴》還要悲慘的結局。

「哪裡奇怪?」葉嘉兒急急地問道。

侍衛將他們全都拖了下去,那些衣著光鮮的戲子被剝去了華麗的戲服,動彈不得,癱倒在地被人拖著的模樣,實在狼狽至極。名動一時的金滿堂,頃刻之間成為階下囚。

「這古香緞上,怎麼會有馱蘿?」

作者「千山茶客」的其他小說

重生之嫡女禍妃》《簪星》《嫡嫁千金》《重生之女將星》《嫡嫁千金(墨雨雲間)》《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重生之女將星(錦月如歌)》《重生之嫡女禍妃(書卷一夢)》《重生之將門毒後》《嫡嫁千金(墨雨雲間)》《燈花笑》《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原著》《雁回時(重生之貴女難求)》《重生之貴女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