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戲畢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不過是運氣不好。」姜梨笑道:「況且八年前我才七歲,國公爺拿七歲的我與現在的我相比,實在苛刻了些。上天不會一直眷顧某個人,八年前我是運道不好,但有句話說的好,風水輪流轉,今日到我家。」她淡笑。

姜梨笑著衝他頷首,這會兒姬蘅總算是把她的玉佩還給了她,姜梨又衝他回了一禮:「今日的戲十分精彩,我也該回去了。方才多謝國公爺出手相救,姜梨不勝感激。」

「你當得起。我只是疑惑,既然你如此聰慧,八年前怎麼會被你的繼母,趕去青城山?」他含笑問道。

「不必謝。」姬蘅笑了一笑,「其實沒有我,姜二小姐也能全身而退,不是麼?」

「多謝國公爺誇獎。」姜梨道:「姜梨不敢當。」

姜梨目光一凜,隨即笑了,道:「還是要多謝。」她再衝姬蘅告辭,這才不慌不忙地轉身離開。

「我生平見過的人中,」姬蘅道:「在你的年紀,北燕無論男女,有這份心計籌謀,你是第一個。」

待姜梨的身影消失在院落外後,文紀出現在姬蘅身後,道:「大人,金滿堂的人……」

「我?」

「別讓人死了。」姬蘅搖了搖扇子,道:「審完了,給她主子送去。」

「有。」姬蘅看向她,目光動人,「就是你啊。」

文紀應道,又問:「姜二小姐那邊……」

姜梨笑道:「天下間,還有什麼是國公爺不知道的事?」

「繼續盯著吧。」姬蘅道:「織室令的人很快就要到了,我倒要看看,接下來她怎麼唱完這出戲。」

這一點是姜梨暗中的打算,只是沒想到已經被姬蘅看了出來。

文紀不說話了,心中亦是深思,今日之事他也是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姜梨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面對金滿堂的刺殺,雖然有一瞬間的驚慌,不過片刻就安定下來,彷彿完全不後怕似的。而且文紀一行人也注意到,姜梨屢次伸向自己的袖中,即便在危急的生死時刻,她都沒有束手無策坐以待斃的想法。她慣會隱藏後招,做好一切萬全的準備。正如姬蘅所說,即便今日姬蘅沒有出手,姜梨未必就不能全身而退。

這也是借用佟知陽的人馬來對付季淑然的人手,至少在佟知陽所在的襄陽,姜梨是安全的。

文紀看向姬蘅,姬蘅面上的笑容已經收起來了。當他收起笑容的時候,溫柔和憐惜便盡數不見,有的只是冷漠和薄情,令人膽寒。

自己身份特殊,佟知陽定會讓人暗中盯著自己的動作。而且眼下襄陽人都曉得佟知陽得罪了姜梨,如果姜梨在襄陽出了什麼事,無論真相是什麼,佟知陽都得背這個鍋。旁人只會以為是因為姜梨和佟知陽結仇,佟知陽暗下殺手,姜元柏不會放過佟知陽。所以為了不讓自己白白擔了惡名,佟知陽的人也得保護好姜梨。

姜二小姐卻不怕他,還與他步步為營,倒真是不簡單……

季淑然母女必然請了人暗中窺伺,一旦有問題,必然狠下殺手。在麗正堂門口宣佈自己的身份,除了讓佟知陽心中生畏,對葉家人客氣以外,還是給了自己一道平安符。

姜梨回到葉家院子裡的時候,桐兒和白雪都嚇了一跳,她裙角處沾了一些細密的鮮血,大約是刺客身上濺上的。

的確,來襄陽之前,姜梨就想到,季淑然母女在宮宴一事上吃了這麼大的虧,回頭想後總會懷疑到自己身上。即便沒有出宮宴一事,這對母女也是容不下自己,此番回襄陽,便給了她們除去自己的一個絕佳機會。

「姑娘這是怎麼回事,哪裡受傷了?」桐兒急得團團轉,就要來檢視姜梨的傷勢。

這也被姬蘅看出來了?

「不是我的血。」姜梨安慰她,「我去換件衣裳,這件事別對其他人提起。」

姜梨猝然看向他。

桐兒和白雪心中擔憂,但見姜梨神情嚴肅的模樣,也只得點了點頭。

姬蘅似乎也瞧出了她的不在乎,漫不經心地道:「姜二小姐什麼都不怕,是因為有恃無恐吧?凡事做周全打算,現在有佟知陽盯著,誰也不敢動你了。」

姜梨鬆了口氣,換了件衣裳,在椅子上坐下,白雪給她端上一杯熱茶。兩個丫鬟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是和葉明煜在府門口說話嗎,也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怎麼好似發生了了不得的事?

也許姬蘅真的能做到吧。但她不怕,她只想為薛家一門報仇,除此以外,未來如何,她不在乎。

姜梨喝了點熱茶,心裡才漸漸平靜下來。

她明白姬蘅的言外之意。她身上疑點重重,即便掩飾得再好,難免露出馬腳,只要抓住這些馬腳,總有一日,她身上的秘密就會被揭開。

今日本想去探探姬蘅的深淺,誰知道會撞上金滿堂暗殺姬蘅這一場戲,看來襄陽也不太平。那些人分明就是衝著姬蘅而來,她與姬蘅本來無甚關係,但看在那些人眼裡,莫不是以為他們關係匪淺,要是轉向矛頭對準她,那才是無妄之災。眼下葉家的事還沒解決,她還揹負著薛家的血債,可不想再給自己添麻煩。

姜梨頷首:「是。」

總得遠離他才好。

「和你有關,沒有小事。」姬蘅笑盈盈道,「姜二小姐做的,都是大事。」頓了頓,他又道,「世上的確沒有不透風的牆,既然做了,總會露出馬腳,順著馬腳,遲早找出真相,」他含笑看向姜梨:「是不是?」

等襄陽這頭的事解決掉,回到燕京城,就不要和姬蘅有所往來了。這人心思藏得太深,揹負的秘密好似也不淺,莫要搭上自己才是。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姜梨坦然地看著他,「佟知陽既然做了,總會露出馬腳,順著馬腳找出真相不是什麼難事。我也很意外,國公爺會對別人的家事這種小事上心。」

「今日已是第七日了……」她喃喃道。

「我很想知道,姜二小姐是怎麼知道佟知陽外室的行蹤。」他說話溫柔體貼,卻是咄咄逼人。

在麗正堂門口放話後已經過了七日,加之在那之前她就寫好了給葉世傑的信,算起來,就是這兩日,織室令的人也該到了。

以姬蘅的本事,隨時隨地派人盯著自己也不難。

織室令的人一到,加上外室又在別人手上,佟知陽便不敢從中作梗,葉家的事至少不會越陷越糟糕。就算是背後是右相在設局,因為姜家的關係,葉家暫且也安全了。

佟知陽外室母子被葉明煜的人帶走一事,佟知陽查不出下落,但姜梨知道,此事必然瞞不過姬蘅。連在宮裡都膽子暗殺人手的人,在襄陽怎麼不會安插人手?

除了葉家的事,她到襄陽來,最重要的是為了薛懷遠,不知道惜花樓的瓊枝打聽得怎麼樣了。時間緊迫,她還得找個機會,親自回一趟襄陽。

姜梨心中一嘆。

兩日後,織室令下派的人到了襄陽。

姜梨瞧著他,只聽姬蘅又道:「不過出人意料的是也不只一件,譬如,姜二小姐能找到佟知陽的外室,這就很令我意外。」

織室令的人直接先去見了佟知陽。在葉世傑以姜家的名義將襄陽發生的古香緞一事上報給織室令後,燕京的織室令立刻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葉家既是新上任的戶部員外郎的家,也是當今首輔姜元柏曾經的姻親,怎麼也不能小看,立刻派人快馬加鞭,路上日夜不停地趕到襄陽,徹查此事。

姬蘅一笑:「二小姐說話總是這麼令人傷心,出人意料。」

佟知陽也沒料到燕京來人來得如此之快,他這些日子一心記掛自己養在外面的這對母子,幾乎要把襄陽城都翻遍了,卻怎麼也找不著人,人一分心,對於葉家的事就鬆懈了些,沒有細細琢磨,只想著已經把襄陽城情況有變一事寫信送回了自己妹夫,看妹夫那頭有什麼應對的法子。

姜梨抬頭,露出一個微笑,絲毫沒有破綻,她道:「國公爺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左右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只是旁人聽見,未免誤會我們的關係。」

可妹夫那頭還沒來信兒,織室令派的人就先到了。佟知陽一事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打起精神應付。想著能拖些日子就拖些日子,拖到燕京來信,就知道下一步如何了。

姬蘅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世,可應該也發現了一些不對,他這是試探,誰動搖誰就輸了。

「唐大人,」佟知陽笑容滿面道:「葉家的古香緞是死了人的,眼下葉家當事的人還在咱們衙門,這織造的事兒該你們管,但死人的事兒就該我們管了,所以葉家兩位老爺是不能放出來的。」

那一句「阿狸」喚得唇齒生香,姜梨卻覺得遍體生寒。

織室令下派來徹查此案的人叫唐帆,聽聞佟知陽的話也不好說什麼。佟知陽這話說得沒錯,他們織室令只管織造,不管殺人,葉家的布料既然死了人,確實就該讓衙門查查。

姬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笑道:「因為你不像梨花可愛,像狸貓一樣狡猾,是不是,阿狸?」

「沒事。」和葉明煜一同前來商量的姜梨笑道:「我們沒有要求明輝舅舅和明軒舅舅現在就出來。」

姜梨道:「為何這麼說?」

唐帆心裡鬆了口氣,他來之前,他的上司就明確告訴過他,這個案子關係到首輔姜家和葉家,最重要的是首輔姜家,那可是燕京城的文人之首,千萬莫要得罪了。而在燕京城,最近幾月,姜梨的事又傳得沸沸揚揚,誰都知道姜家二小姐是個厲害的主,姜二小姐要保葉家,他們也只得順著辦。要是姜二小姐不依不饒非要現在就放葉家兩位老爺出來,他們織室令也只能和衙門槓上了。

男人漂亮得不像話,眼眸下那顆嫣紅的淚痣此刻越發明亮,也襯得他的眉目越發深豔。

佟知陽卻是愣了一愣。

姜梨抬眼看他。

麗正堂門口,姜二小姐一番話著實不客氣,佟知陽心裡就曉得,這位首輔千金必然是個飛揚跋扈的主。她既然要為葉家出頭,肯定會保葉明輝和葉明軒,自己再用於理不合來拒絕,就能和織室令的人糾纏。這樣糾纏定不會很快結束,便可以為自己爭取一些時間,等來燕京城的回信。

「是麼?」姬蘅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聲音格外輕柔,「我倒覺得,是狸貓的狸。」

誰知姜二小姐居然這麼好說話,乾脆利落地就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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