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個小輩這麼不留情面地嘲笑,對佟知陽這樣裝腔作勢的虛榮人來說,無異於被扒了衣服上街遊行。不得不承認,姜梨的諷刺一個髒字兒也不帶,卻是戳心窩子的尖銳。更可氣的是,面對這樣的嘲笑,佟知陽還什麼都不能說,因為姜梨是姜元柏的女兒,姜元柏是當今首輔,他這個知府對比起來簡,直是草芥。不僅不能反駁,還得討好著這位千金小姐,即便只是表面上的討好。
想得有些遠。葉明煜又聽見姜梨道:「不過佟知陽私下裡卻不如表面看上去的規矩。他有個外室,就安置在離襄陽城不遠的城邊。他給外室買了一棟宅院,那外室還給他生了個兒子。」
佟知陽聽完,面色青青白白,憋了許久,才吐出兩個字:「混蛋!」
「啥?」葉明煜嚇了一跳。這等秘事,他從來沒聽過,要知道那佟知陽畏妻如虎,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那人猶豫了一下,便將姜梨站在麗正堂前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給了佟知陽。他記憶力倒是不差,一個字兒不落,包括姜梨提到的織室令,也包括姜梨奚落嘲諷佟知陽的言語。
「舅舅不必驚訝。」葉明煜如此訝然,倒讓姜梨有些無言,她說:「那外室生得年輕貌美,很得佟知陽喜愛。加之他自己府裡的夫人只為他生了兩個女兒,佟知陽心心念念想要兒子,外室一舉得男,更是佟知陽的心尖,每隔一陣子,他都要去看望這對母子。」
「說什麼?」
葉明煜驚得下巴都合不上:「你,你說的是真的?」
「這也就罷了……老爺,那姜二小姐還站在麗正堂的門口,說,說……」手下吞吞吐吐起來。
「千真萬確。」要知道,當初薛昭就是拿捏著佟知陽的這個把柄,才沒讓佟知陽繼續為難薛懷遠。那時候佟知陽也才得了外室的兒子,如今算算,也有五六年了。姜梨打聽過,這五六年來,並沒有佟知陽在外有外室的傳言出來,可見佟知陽隱藏得很好。她還特意託人去城邊看了下,那對母子果然仍在。
佟知陽一腳踢開地上的板凳,「他們這是騙鬼呢!這麼多年沒訊息,怎麼會突然變得重情重義?」
在這對母子上,佟知陽長情得可笑。
「這個……聽說是葉老夫人病重,姜二小姐來探望的。」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葉明煜問:「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阿梨,你來襄陽還不到一月,我大哥他們在襄陽呆了幾十年,從來沒聽過這些事。」
佟知陽愣了,他道:「怎麼回事,不是說葉家和姜家十幾年前都斷了往來,姜梨不都不認葉家人了,怎麼會突然來襄陽?」
姜梨說出來的秘事,叫別人聽了,定會大吃一驚,或許還會認為姜梨在說謊。葉明煜不會認為姜梨說謊,但他百思不得其解,姜梨又不是襄陽人,為何對佟知陽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不止如此,還有佟知陽的妹夫在燕京城做鍾官令,這也知道。葉明煜相信,姜元柏不可能關注襄陽的一個知府,這些事定然不會是從姜元柏那裡得知。
「小的也不知道。」手下唯唯諾諾地答道:「本以為會不會是葉家的人讓人假扮的,可元輔府的侍衛不容作假,有去過燕京的人親自看了,說的確是姜二小姐不假。姜二小姐的確現在在襄陽,住在葉家。」
姜梨是怎麼知道的?
佟知陽生得矮胖圓潤,小眼睛大蒜鼻,即便在府裡,也穿著鋥光的官袍。此刻他卻是生出勃然怒意,正對著手下發火。
「我從燕京城帶回來的侍衛。」姜梨笑笑,「這些侍衛也算是父親為我精挑細選的吧,我讓一個侍衛去佟府探聽,說來也巧,佟知陽正吩咐人給那對母子送銀子,我便讓人跟上去,發現果然不差,便得知了這個秘密。」
佟府的書房裡,佟知陽猛地把手上的書扔了出去,高聲反問:「姜元柏的女兒?她怎麼會在襄陽?」
她自然不能告訴葉明煜因為是因為薛昭而知道此事,這個解釋也算合理,至少除此以外,葉明煜也想不到姜梨會有其他什麼途徑得知,權當是個偶然。
「因為我父親是姜元柏。」姜梨道:「他怕了。」
「好,阿梨,你告訴我佟知陽外室的事,所為何意?」
「為什麼?」葉如風皺眉問道。
「如我們所見,佟知陽非常寵愛這對母子,我懷疑佟知陽和葉家這次古香緞出事有關,也許背後還有人指點。為了避免出什麼差錯,我需要他有所忌憚,至少在最織室令派人來襄陽之前,不能做什麼手腳。」
「不用湊銀子,佟知陽很快就會放了明煜舅舅。」
葉明煜看著她,不太明白姜梨說的是什麼意思。
大家都知道,今日麗正堂最後安然無恙,多虧姜梨站出來說了一番話。雖然她年紀比葉嘉兒小,也從未打理過生意,可看她的樣子,做得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周到。
「明煜舅舅既然是江湖中人,帶走一對母子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姜梨道:「我希望明煜舅舅或是明煜舅舅的朋友,劫走佟知陽的外室和兒子。佟知陽驟然得知訊息,全身精力只會用在尋找這隊母子身上,便分不出其他精力來對付葉家。必要的時候,還能用這對母子威脅。」姜梨笑道:「要知道佟知陽不敢讓他的夫人知道這對母子的存在,一旦東窗事發,他這個襄陽知府的位置就會不保。為了守護這個秘密,佟知陽肯定會不惜與你做一切交易,畢竟他可是個畏妻如虎的人。」
屋裡眾人都朝她看來。
葉明煜這會兒算是聽明白了,姜梨是要他擄走佟知陽的外室和兒子,將他們藏起來,當做籌謀也好,讓佟知陽分心的工具也罷,佟知陽投鼠忌器,必然不敢對葉家怎樣。
姜梨笑了笑:「其實也不必擔心。」
他道:「阿梨,你要我去擄掠一對母子……」罪不及妻兒,他們江湖人士不屑於做這種卑劣之事,也不願意欺負女人孩子。
葉家就如一塊肥肉,佟知陽盯了這麼久,總算找到了下手的機會,怎麼會讓到嘴的鴨子飛了?
姜梨就像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似的,平靜地看著葉明煜,道:「明煜舅舅,佟知陽對付葉家,煽動民眾打砸麗正堂的時候,可沒想到葉家一屋子的老弱病殘。且不說葉表哥如今還在燕京城為官,外祖母身子不好,要是得知葉家出事,怎能安然?」
葉家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對人心的貪婪也看得清楚。只要佟知陽從葉家嚐到了甜頭,一個葉明煜都能用一大把銀子來贖回,對於葉明軒和葉明輝,不讓葉家傷一回元氣,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況且,要你帶走那對母子,並不是要對他們做什麼。他們大可以好吃好喝,只不過是受些驚嚇罷了。等事情辦完,再送他們回去,他們什麼也沒損失。」姜梨笑道:「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明煜舅舅可不能婦人之仁。」
「嘉兒,你不知道。」關氏嘆了口氣,「葉家此次古香緞出事,已經賠了不少銀子,成衣鋪停止與咱們做生意,又是一筆不曉的損失。人心貪婪,怕的就是這些人貪心不足,索求無度,當咱們葉家是銀庫,一旦開了這個口……要想將你大伯和爹撈出來,就要費不少功夫。」
最後一句話雖然說得溫和,卻似有莫名嚴厲。
「確實如此。」葉嘉兒也道:「好在他們想要的是銀子,這就好辦了。」
葉明煜聽得心中一凜,細細思來,便對姜梨慚愧道:「是我想得太過簡單。阿梨你都能看出來的事,我卻沒能看出來,真是白長了這麼多年歲。」他正色道:「此事交給我,明日我便找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再尋一處別人找不到的地方。既然佟知陽畏妻如虎,平日裡肯定不會明目張膽地去找那對母子,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世道如此。」卓氏嘆了口氣,「咱再湊湊吧,總不能放著老三不管。」
姜梨點頭:「事成之後,等佟知陽得到訊息已經晚了,再想尋人,難上加難。」
姜梨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不是人人都如薛懷遠一般兩袖清風的,越是小的官,越是享受權利帶來的好處,不然怎麼會有「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之說。
「不過,」葉明煜道:「你說的佟知陽和這次古香緞出事有關,背後還有人指點,可是真的?」
「還要銀票?」葉如風恨恨道:「這些狗官!」
他們葉家遲遲找不出古香緞出事的原因,更別說怪責在佟知陽身上,如果姜梨說的是真的,此事非同小可。
「老三性子衝動,等我過去的時候已經闖進了衙門大堂,聽人說嚷著要見佟知府,被衙門裡的官差拿下了。那些官差人多勢眾,老三不敵。我想見見佟知府,向他求個情,卻連人也沒見到。守門的官差告訴我,要想見人,至少得拿些銀子。我出來得匆忙,哪裡帶了銀票。只得明日一早拿些銀票再去,希望老三沒吃苦頭才好。」
「我也只是懷疑而已,」姜梨道:「並無確切的證據。不過,只要等織室令來到襄陽,一切就會水落石出。」姜梨淡笑:「我想就算佟知陽的膽子比天大,也不敢公然在織室令派來的人眼皮子地下動手腳。更何況,有他最寵愛的外室和兒子做威脅,佟知府應該權衡得來利弊。」
等將那些拿著古香緞前來討銀子的百姓們一一安頓好,天色已近傍晚。姜梨一行人回到葉府,關氏已經回來了,和卓氏得知了麗正堂已經沒事的訊息,都鬆了一口氣。不過,葉明煜卻沒能一起回來。
就算燕京城裡真的有能護著佟知陽的大官,那個大官恰好又是權傾朝野的右相,姜梨想,右相愛惜羽毛,就絕不會將自己的名號洩露出去,免得事發之後牽連自己。佟知陽不知道背後的依仗有多穩固,他就不會有足夠的膽子。
況且,姬蘅的出現讓整件事情更加複雜,還沒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前,姜梨不打算告訴葉家。便是告訴葉家人,也得等葉明軒和葉明輝兄弟兩回來之後,細細商量。
而且佟知陽的兒子和外室下落不明,佟知陽必然有所忌憚,他必然明白遠水解不了近渴,他會知識時務者為俊傑。
姜梨離開後,回到了麗正堂。她沒有告訴葉嘉兒自己去見了肅國公。對於襄陽的人來說,肅國公這個名字也太過遙遠,親眼見過的人寥寥無幾,要是姬蘅走在大街上,旁人只會驚訝天下竟有這麼漂亮的男人,卻也不會想到他的身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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