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花樓

掌櫃和夥計正在內心思索的時候,姜梨已經繞過櫃子,往這邊走來。掌櫃的一個激靈,立刻讓小夥計拿幾匹新出的布料堆在姜梨面前,討好地笑道:「表小姐,這些都是新出的料子,款式也是很時興的。」

但見這女孩子站在葉嘉兒身側,一點兒也不遜色,眉眼清麗卓絕,笑容清淺溫潤,並不似想象中的刻毒模樣。別的不說,單就這雙眼眸,真是內心汙濁不堪的人,無論如何也生不出這麼一雙清澈的雙眼。

姜梨瞧著這些綢緞,不得不說,葉家不愧是靠織物起家,這裡的織物比燕京城的還要細緻鮮豔幾分,手撫摸上去,也是滑滑的冰涼,似乎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那夥計和掌櫃聽到葉嘉兒的話,俱是朝姜梨看來。姜二小姐來到襄陽一事,鋪子裡的人都曉得。外人不知道當初姜梨與葉家隔閡是因為姜梨出言傷人,以為只是因為姜元柏續絃,兩家姻親自然不再走動的關係而已。雖然如此,姜梨遠播的殺母弒弟的惡名,襄陽的人也有所耳聞,對傳說中這個刻薄惡毒的姜二小姐,多有猜測。眼下這位被葉嘉兒喚為「表妹」的人,應當就是近日來回襄陽葉家的姜二小姐了。

「這裡好像沒有古香緞吧?」姜梨側頭問道。她是有些好奇,以古香緞聞名的葉家鋪子,既然眼下襬的都是時興的料子,何以沒有聞名整個北燕的古香緞,總不會是不願意拿給她這個外人看?

葉嘉兒轉頭看向姜梨,道:「表妹,你可以瞧瞧有沒有中意的。」

葉嘉兒一愣,看向掌櫃的,道:「錢掌櫃,怎麼不拿古香緞給表妹看看?」

與葉嘉兒一道進去麗正堂,迎客的小夥計見到葉嘉兒,立刻笑臉上前,迎道:「嘉兒小姐。」

錢掌櫃面上頓時露出幾分為難之色,道:「嘉兒小姐,不是不拿出來給表小姐看,而是……」

葉嘉兒不曉得其中緣故,只以為姜梨果真是燕京來的小姐,對這些都見怪不怪了,遂笑道:「我們進去吧。」

話還沒說完,目光突然凝住,姜梨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看,卻是兩個陌生的中年男子。

這回卻是被人當做座上賓相邀,可真是世事無常。

「莊叔,趙叔,你們怎麼來了?」葉嘉兒開口道。

姜梨並非第一次見麗正堂。過去她和薛昭來襄陽的時候,在鬧市玩樂,難免也會見著麗正堂,只是他們二人卻不是能穿得起古香緞料子的人,便也只是在外看看,從不進去。

那二人看著葉嘉兒,問:「嘉兒,你爹和你大伯都不在麼?」

葉嘉兒雖然謙遜,但說到自家祖產時,語氣仍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驕傲。轉頭看向姜梨,卻見姜梨神情平靜,並沒有詫異之色。

「不在。有什麼事情麼?」葉嘉兒小心翼翼地問。

葉家是鉅富商家,什麼產業都插一手,只是後來退出燕京城,其他產業漸漸也都當做玩樂,主要還是靠起家的織物生意。葉家的布料天下聞名,葉嘉兒所說的古香緞,燕京城中的貴女圈們也都十分喜愛。如這樣的,葉家不紅火也就怪了。

葉家小姐自小就開始學習經商,葉世傑走的是入仕的路子,偌大的家業,不能總是指望上一輩打理。葉家孫子輩就只剩下葉如風和葉嘉兒了,不過聽聞葉家的丫鬟們說,葉如風大約是年紀還小了些,有些年少氣盛,處事不如葉嘉兒得體。眼下麗正堂的一些生意,葉家也讓葉嘉兒開始參與了一些。

姜梨頷首。

二人對視了一眼,看向葉嘉兒,道:「的確有些事,既然你父親他們不在,我們先與嘉兒你說一說吧。」

「葉家出的織料都在這裡了,襄陽城的裁縫店要做成衣,都在麗正堂裡拿布料,最出名的是古香緞。表妹要是喜歡,可以進去挑幾匹。」葉嘉兒道。

他們與葉嘉兒說話的時候並未注意到姜梨,大約以為姜梨是一個葉嘉兒的好友,無關緊要的人。姜梨卻在注意這兩人,說話的語氣並不輕鬆,好似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

不遠處,矗立著一座精緻的紅瓦小築,正在熙熙攘攘的鬧市中間,這間堂築獨自佔地十幾畝,倒也堂皇。

葉嘉兒點頭道:「好。」又對姜梨抱歉地笑了笑,道:「表妹,我與莊叔趙叔有事相商,你要等一會……」

不知走了多久,葉嘉兒停下腳步,示意給姜梨看,道:「你看,那就是葉家的商鋪,麗正堂。」

「無事。」姜梨溫和地打斷她,「你只管談事就好了。我今日本來也只是想出來逛逛,見到麗正堂已經很驚喜了。等下我與桐兒白雪就在這附近逛逛,不會走很遠,沒事的。」

聰明人和聰明人打交道,總是一拍即合,姜梨和葉嘉兒在往麗正堂去的路上,兩人竟親密了不少,比起之前的陌生,像是建立了某種不必明說的默契似的。

「你一個人……」

對待姜梨,葉嘉兒也十分友好。和葉家其他人提防而疏離的態度不同,葉嘉兒對姜梨,就像是對一個陌生的從未見過的表妹,親切又有些好奇。與姜梨詢問些燕京城的事,姜梨也不隱瞞,一件一件的說給她聽。

「沒關係,」姜梨道:「四處都有城守備嘛,不怕。」

葉嘉兒是典型的大家閨秀,雖說是商戶出身,但無論是待人接物,還是舉止談吐,都落落大方、溫柔典雅,比起來,燕京城裡的那些貴女們雖然家世不菲,可因出身太好難免驕縱,在葉嘉兒身上卻絲毫沒有這些壞脾性。

見姜梨堅持,葉嘉兒也不好說什麼,況且這一談也不知談到什麼時候,讓姜梨一個人在外頭等著也怪悶的,便對姜梨點了點頭,隨著那兩人進裡頭商量去了。姜梨就對錢掌櫃辭別,帶著桐兒、白雪離開了。

姜梨和這位表姐一起出了葉家的大門。

路上桐兒問:「姑娘為何不等表小姐出來呢,那古香緞還沒看呢?」

她心裡擔憂著,卻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加之葉嘉兒給了她一個叫她放心的眼神,縱使千般不願,也只得任二人一起出了府門。

姜梨打趣她:「你在燕京城又不是沒見過古香緞,怎生像是第一次見般,丟不丟人,古香緞是什麼樣子,全忘光啦?」

但是很快,卓氏又想到了,姜二小姐雖然現在看著是乖巧溫柔,但誰知骨子裡是個什麼個性,倘若故意刁難自己女兒,以葉嘉兒敦厚的性子,莫不會吃薑梨的虧?

「可是燕京的古香緞是送來的,葉家的古香緞說不準還有更別緻的。」桐兒委屈,又拉過白雪,道:「而且我雖然見過古香緞,白雪可沒見過,是不是白雪?」

卓氏鬆了口氣。倘若放姜梨一人出去遊玩,顯得她們葉家待客不周。眼下實在不知道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姜梨,就當是客人算了,可即便是客人,主人家也要盡到責任。這會兒葉嘉兒主動提出陪著姜梨一起,也不算怠慢。

白雪認真地回答她:「見過的。上次姑娘進宮被陛下授禮第二日,老夫人送了很多衣料,裡面就有古香緞,你還讓我摸了。」

葉嘉兒笑起來。

桐兒:「……」

話都說到這份上,姜梨再推辭就顯得有些不識好歹,況且葉嘉兒算是到目前為止在葉家對姜梨最友好的人了。姜梨就道:「這麼說,恭敬不如從命。」

姜梨失笑:「好啦,我是有自己的事要做,比起古香緞來更重要罷了。」事實上,她的確很想留在麗正堂。那兩位叫「莊叔」和「趙叔」的人,看起來有很重要的事與葉嘉兒相商,而錢掌櫃支支吾吾不拿出古香緞,似乎也有其他原因,姜梨估摸著與桐兒說的「葉家的小麻煩」有關,有心想打聽是怎麼回事,但轉念一想,便是打聽,葉嘉兒未必肯說。

葉嘉兒笑道:「這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只是順路罷了。麗正堂是葉家的商鋪,我去看看,表妹要是不嫌棄,也可以去瞧瞧有什麼喜歡的衣裳,看上了送你就是。」

這位葉家小姐如今年紀輕輕,行事已經很有章法,確實是個敦厚真誠的人,但並不是沒有腦子,在葉家的生意上,大約更為慎重。

姜梨怔住,笑道:「不必麻煩表姐……」

既然呆在麗正堂也不會有所收穫,不如離開。再說了,該知道的總會知道,也犯不著急於一時,在此刻,她還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倒是一直在一邊安靜聽著卓氏和姜梨說話的葉嘉兒此刻輕聲開口了,她道:「無事,我要去麗正堂,也要出門,就與表妹一塊兒吧。」

「姑娘,我們現在去哪裡?可別走得太遠,您是第一次來襄陽,等會子迷了路,不知道如何回去,咱們出門前可沒乘馬車。」

葉家人都不喜歡藏著掖著做事。

襄陽不比燕京,燕京的貴族小姐出門決計是不能沒有馬車的。但在襄陽,乘不乘馬車全憑自己喜好,小姐們出門上街也是很平常的事,可以說是民風淳樸吧。雖然在燕京城會被嘲笑,但在這裡,姜梨還是很喜歡這種感覺。

卓氏不由得有些臉紅,讓姜梨一個燕京來的小姐在陌生的襄陽自個兒閒逛,這可說不過去。不過她等會子還要陪大嫂關氏看賬本,的確又分身乏力。況且真要和姜梨一起在襄陽閒逛,卓氏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與姜梨相處。說實話,和姜梨之間客氣而疏離地交往,不僅姜梨覺得不自在,卓氏自己也不舒服,

非常自由。

「是啊。」姜梨笑道:「我也是第一次來襄陽,想看看襄陽與燕京有什麼不同。」

「無事。」姜梨笑道:「我們就順著這條街隨便逛逛。」

「你這……是打算一人出去逛?」她遲疑地問。

桐兒不疑有他,白雪卻覺出些不對。雖然嘴上說著只是隨便走走,但姜梨的腳步分明很堅定,好似下定決心要去什麼地方似的,而且白雪有一種感覺,姜梨對襄陽非常熟悉似的,就如同她們侍弄的莊家,知道什麼地方種的糧食,什麼地方種的瓜果,不會弄混。

卓氏一呆,這些日子,姜梨幾乎就沒有出過院子,偶爾幾次照面,也都是吃飯的時候。葉家人對姜梨表現得十分客氣,但除了客氣以外,再多的似乎也就沒有了。姜梨也表現得異常安靜,這時候主動提出要出門逛逛,卓氏就愣了。但桐兒說過姜梨是第一次回襄陽,別人也這麼說,所以大概是自己的錯覺吧?白雪搖搖頭,把腦子裡怪異的感覺甩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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