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作為襄陽城的首富，或者說，葉家的家財便是拿到燕京城也能叫得出名號，因此葉家大宅修繕得十分氣派。據說是從葉老大人開始就一直住在這裡，朱門大瓦，門口的柱子上都雕刻了細細的花紋，連墜著的燈籠蒙著的白紗也是江南的燕翅紗。「姑娘，實在不行，見過葉老夫人後咱們就回燕京城吧。」白雪也道：「日後要是葉家人都是這樣，住在這裡也怪彆扭的。」
桐兒扶著姜梨跳下馬車。
葉家人是好涵養，所以非但沒把她趕出去，還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尚且也禮節周到。但就是這份禮節周到，才更加讓人感到不自在，彷彿在陌生人家做客似的。
門房見了葉明軒，立刻開啟門，並招呼小廝進屋稟告，一路高聲道：「二爺回來了！二爺回來了！」
「無事，初來乍到，我們彼此都有一個熟悉的過程。」姜梨笑笑，「況且當初的事是我有錯在先，葉家如此態度，已經比我想象裡的好多了。再過幾日吧，等我見過老夫人再說。」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車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又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住，葉明軒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了進來，笑道：「阿梨，下車吧，咱們到了。」
她此番來襄陽，探親是假，見葉老夫人是假，打聽薛懷遠的事才是真。只是眼下不能貿然出去打聽，容易惹人懷疑，便是打聽了，要給薛昭翻案，也得費一番周折。葉家是她背後一棵大樹，但現在如何和葉家人打好關係，冰釋前嫌，才是當務之急。
正想著，守城小將見過行令放行，車隊繼續朝前走去。
須得細細琢磨。
倘若薛昭還在，他一定會大笑著拉她再去逛逛襄陽城的……
另一頭，葉明軒的屋子裡，卓氏正盤問他。
眼前的襄陽看上去還是熟悉的樣子，卻比七八年前更熱鬧，更繁華，也更讓人嚮往。
「好端端的，姜梨怎麼會過來？你是怎麼做的，也不知提前說道一聲，連大哥都沒想到。」卓氏來回踱步，「眼下又該如何？她住在咱們府上，外頭人看見，難免多嘴，這……你真是的！」
桐鄉是襄陽城下的一個小縣，從前只有每逢過節的時候，薛懷遠會來襄陽為薛芳菲和薛昭姐弟二人來添置東西，那時候她和薛昭每年都盼望著來襄陽，襄陽比桐鄉熱鬧繁華多了，好吃的好玩的也多得多。只是這樣的機會不常有，算起來，她嫁給沈玉容三年，離開桐鄉，至於襄陽，也有七八年沒見了。
葉明軒哭笑不得：「這怎麼能怨我？她自個兒提出要回襄陽看娘，連姜老夫人和姜元柏都發話了，我能怎麼著，我還能攔著自個兒侄女不讓她回來？外人要是看見了，多難看呀。」
姜梨瞧著外頭的風景，眼中閃過一絲感懷。
「哼，無非就是看大表哥如今成了戶部員外郎。」葉如風冷嘲道：「還說咱們商人重利，我看他們姜家，當朝首輔也是一樣勢利眼，從前葉家無人入仕的時候，就忙不迭地撇清關係，現在看葉家有門路了，就貼上來。」
車隊到了襄陽城門口的時候，葉明軒讓人拿行令牌給守城小將們看。桐兒拉起馬車簾，好奇地往外看，喃喃道：「這裡就是襄陽城了啊，看著挺熱鬧的嘛。」
「你別胡說！」葉嘉兒制止了葉如風的話，「就算大表哥成了戶部員外郎，姜家也犯不著來討好咱們葉家。燕京城有權有勢的人多了去，那些人尚且還要貼著姑父，姑父哪裡會因為大表哥的關係讓姜梨過來襄陽？」
這一路上，竟然比姜梨想象得要順利，因此快到襄陽城的時候，也才將將過了一月。本按照計劃的行程，大約是再過半月，可因為姜梨一路上沒有吵鬧，車隊未停，走得也很快。
「一口一個姑父，姐，你是忘了吧？」葉如風道：「咱們姑父現在早就另娶她人，人家可看不上咱們葉家。你叫得這麼親熱，莫不是也想趕著他們首輔府的東風，做燕京城的大小姐？」
桐兒雖然心裡納悶何時有和姜梨去抓過兔子，面上卻是一點兒也不顯，煞有其事地跟著點頭，葉明軒便不說什麼了，只笑著嘆氣，也不知是感嘆還是憐惜。
「你！」葉嘉兒氣得說不出話來。
問姜梨，姜梨只笑道：「我在青城山的庵堂裡時，時常和桐兒去外面抓野兔吃。齋菜吃不飽，好在山上兔子不少。」
「好了好了別吵了！」卓氏頭疼，「眼下已經夠亂了，你倆要吵，出去吵。」
葉明軒也奇怪，便是他自己的兒子葉如風從小淘氣，也不見得比姜梨做得更好。姜梨可是個千金大小姐，可她做起來這些事，沒有半點不適，好像很習以為常似的。
正在這時，外頭有人敲門，卻是葉明輝帶著關氏走了進來。這下可好，除了還未回府的葉明煜外，葉家兩房人都在這屋子裡湊齊了。
她並不挑揀，也很好伺候，住客棧也好，將就著馬車也罷，從沒叫過一聲苦。有時候夜裡找不到客棧，住在外頭，護衛們去打獵烤兔子肉時，姜梨就在一邊興致勃勃地瞧著，護衛弄得不對，她還能幫襯一點。直把跟著葉明軒的小廝阿福都看得目瞪口呆，偷偷與葉明軒說道：「二小姐這樣子，看起來從前沒少做這種事，怎麼這般熟稔？」
「老二，你這是什麼意思？」剛一進門，葉明輝兜頭就問。
然而姜梨的表現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葉明軒還是鮮少看見自家大哥這般沉不住氣的模樣，怔了一下，才道：「什麼什麼意思？」
好在這一路上都十分平安，並未遇到什麼危險。葉明軒本以為姜梨嬌生慣養，走不慣這樣常德路，畢竟燕京城到襄陽，比燕京城到青城山還要遠，如果姜梨路上不習慣，整個車隊都要慢下來，等回到襄陽，必然要比從前晚上許多。
「你怎麼把她帶回來了？」葉明輝皺眉，「也不提前說一聲，你搞什麼鬼？」
從燕京城到襄陽，抓緊趕路路上不耽誤的話，要一月有餘。好在路不是很崎嶇，算是官道，不比青城山到襄陽危險，而葉明軒是個謹慎的人，專門僱了鏢局車隊來保護姜梨的安全，姜元柏也撥了些護衛，這樣一來，便是再不濟路上遇到了劫道的，也能全身而退。
「大哥，你別跟訓老三似的訓我。」葉明軒委屈，「把姜梨帶回來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姜梨自己提出來的。」
雖然不再是薛芳菲，雖然變成了首輔家的千金小姐，但她總算是，走上了回家的路。
「她自己提出來的？」關氏疑惑。
這是……回鄉的路。
「是啊。」葉明軒乾脆坐下來，細細與其他人說了一遍事情的經過，在燕京城如何與葉世傑重逢，葉世傑如何提起姜梨，他如何到了姜家見到姜梨，姜梨如何提出要與她一同回襄陽……罷了，葉明軒將兩手一攤，「事情就是這樣，你們聽聽，你們能明白咱們這位侄女是什麼心思？」
她的心裡就此鬆了口氣，隨即又變得激動起來。
眾人都沒料到葉明軒去了一趟燕京城會發生這麼多事，更沒料到姜梨回燕京城不過半年，竟也屢次成為人們議論的話頭。
姜梨微微一笑，不再遲疑，桐兒扶著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頭姜家人的目光，只聽葉明軒吩咐車隊的聲音響起，馬車咕嚕嚕地往前行走去。
「她真的成了明義堂六藝榜首，還得了皇上授禮？」葉嘉兒驚訝地問，「表妹不是去庵堂裡呆了八年？庵堂裡無人教導，她是怎麼得了第一的？」
「當然。」季淑然眼裡的慈愛真切得過分，她道：「我們等著你回來。」
「是啊。」葉明輝沉吟，「莫非她是天才不成？」
姜梨回身，對著姜老夫人微微一福，道：「父親祖母不必掛念，待看完外祖母，我會早些回來的。」
「世上哪有這麼多天才？」葉明軒搖頭笑道，「我看姜梨身上揣著不少秘密。那一日我去姜府拜訪，本以為姜梨剛回燕京，有季淑然在，日子到底會過得小心一些。誰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她在姜家的地位，倒比我想的高一些。你們想想，半年時間，能到如此地步，那可不是普通人能辦到的事。」
葉世傑道：「時候不早了，你們出發吧，早走一刻，多趕些路，也能早回襄陽。」
屋子裡的眾人皆是沉默，咀嚼著葉明軒的話。
葉明軒笑道：「放心吧。」
「她在宮宴上好歹也幫了世傑，之前又提醒過世傑李濂的事，不管她是利用葉家也好，還是有其他打算也罷，暫時都不會傷害世傑。我去姜府，本想著親眼見見姜梨，畢竟世傑這孩子我清楚，他說姜梨變得很不一樣，那就是很不一樣，誰知道去了後才發現，不僅是不一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這一回，難得的姜老夫人也出府門口送行，仍舊沒有看到姜幼瑤和姜玉娥的影子，季淑然笑著對葉明軒道：「一路上多多注意安全，梨兒就託付給您照顧了。」
「她提出回襄陽，起初我猜測是姜家的意思，但我看姜元柏和姜老夫人的樣子，並不知曉此事，我想弄清楚她究竟想幹什麼，乾脆就同意了她的想法。至於回來沒告訴你們，走得太匆忙，也就沒注意。」
日子就這麼過去，轉眼到了十日後，葉明軒來接姜梨，將要一同離開燕京，向襄陽出發了。
安靜了一會兒，葉明輝道：「你這麼做也沒錯。既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那就先走著看看吧。」
葉世傑成了戶部員外郎開始，許多人都在觀望他究竟屬於哪一邊。以葉家和姜家的關係，葉世傑當屬首輔一派，但燕京城人都知道葉家和姜家許多年前就斷開往來，猜想日後葉世傑或許會入成王一派，畢竟如今成王勢力漸大。不過姜梨以為，葉世傑還是效忠洪孝帝為佳，不知為何，她有一種感覺，雖然洪孝帝眼下看著勢力不豐，但這位少年登基的帝王，也不如表面看上去的簡單。
話裡的語氣卻沒有將姜梨當做是親人，更像是不知來意的陌生人。
姜景睿時常來芳菲苑，無非就是還沒打消與姜梨一道去葉家的念頭。也不知他如何想的，好好的燕京城不待，成日想著四處遊玩。葉世傑也來了一回，沒有提襄陽這回事，只說了他近來做戶部員外郎發生的事。
「可是二弟，」關氏憂心忡忡道：「你把她帶回來，她說想要回來看看娘，但娘如今的身子經不起折騰，要是知道姜梨回來了，指不定會鬧出什麼事，這……你們說，還讓不讓她見娘啊？」
姜老夫人將姜梨叫到晚鳳堂裡囑咐了好幾次，大約也是看重她這次回去與葉家的關係。季淑然母女倒是破天荒的沒有來搗亂，姜梨心中清楚，季淑然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大約是在籌謀什麼新計劃，只是眼下她思鄉心切，也沒有多餘的精力注意這對母女了。
葉明軒被問住了，下意識地看向葉明輝。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是平淡，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姜梨與明義堂的先生說明了即將回襄陽的事，就等著與葉明軒一道回去了。
葉明輝沉聲道：「讓她見，但在這之前，得先跟娘通個氣，免得嚇著她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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