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遇美

燈火忽地搖曳了一下。即便是這副溫柔的、惑人的姿態,這張顛倒眾生的臉面,姜梨從他的臉上,還是能看到那種浸入骨髓的冷。

季淑然邁步跨了進去。

但他極冷。

一進去,季淑然便心中一動,只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她還沒來得及思考,就看見茶室小几前,燈火下,葉世傑正以手支面,蹙眉看向她。

形狀極美,長而潤,眼尾微微上挑,帶出妖冶的華麗。顏色極美,呈現微微的琥珀色,通透如琉璃,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情態極美,似笑非笑睨人的時候,彷彿多情,又好像無情,卻有一從如同罌粟的香氣,鑽得你五臟六腑都心癢癢。

衣著整潔,乾乾淨淨,小几前是茶水和點心,屋裡沒有姜梨的影子。

他有一雙極美的眼睛。

這和季淑然想象裡的一片銷魂狼藉完全不一樣。

姬蘅就站在她身後,她竟不知姬蘅什麼時候跟過來的。姬蘅離她只有一拳的距離,因著個子太高,與她說話的時候微微彎腰,而姜梨轉身又太急,幾乎撞進了他的懷裡,便被姬蘅提著衣後領,半拎著與她對視。

季淑然眼前一黑,身後其他的夫人已經到了,其中夾雜著姜幼瑤刻意揚高的聲音:「二姐……」

姜梨猝然轉身!

聲音戛然而止。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彷彿等候多時:「姜二小姐發現了什麼,怎麼怕成這樣?」

外頭的夫人突然見到葉世傑一個男子出現在這裡,也是嚇了一跳,不過很快有人認出來,這是今年國子監校考的榜首,剛被皇上點任為戶部員外郎的葉少爺。有人就問:「葉少爺怎麼在這裡?」

彷彿窺見了冰山一角,有了這個驚心動魄的認知,姜梨的腳步一下子停了下來,心惴惴跳個不停。

姜幼瑤滿心歡喜地進來,只想著一睹姜梨狼狽的慘狀,看見葉世傑好好地坐在這裡,當時就尖聲道:「你怎麼在這裡坐著,我二姐呢?」

他是叛黨?!

「你二姐?」葉世傑蹙了蹙眉,道:「姜二小姐?我沒有看見甚麼姜二小姐。我在席上飲了酒,引路的宮女讓我在此歇息一下,我方來不久,沒看到你二姐。」他看向姜幼瑤:「或許姜二小姐早已離開了。」

不不不,右相還不至於能收買得了姬蘅,那麼……是姬蘅選擇了右相,選擇了成王?

「不可能!」姜幼瑤氣瘋了,道:「一定是她藏了起來!她在哪?」她就這樣四處翻找了起來。

姜梨心中大悟,彷彿發現了一個大秘密。要知道姬蘅可是洪孝帝的人,可他私下裡卻和李璟的人交談,莫非姬蘅和右相之間早有聯絡,這樣一來,豈不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姬蘅已經被右相收買了?

四周夫人頓時用異樣的目光看向姜幼瑤,姜幼瑤這副模樣,好似篤定姜梨一定會在這裡一般,實在是有些執念了。

他是右相的人!

看見其他人看姜幼瑤的眼神,季淑然心裡「咯噔」一下,生怕姜幼瑤露出馬腳,便一把攥住姜幼瑤的胳膊,看向葉世傑笑道:「幼瑤也是太擔心梨兒了,你看這大晚上的,梨兒人也不見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一副很擔心的慈母模樣。

倘若是旁人,時隔這麼久,又僅僅只有一面之緣,便是見過李璟的侍衛,只怕也認不出來,但姜梨的記憶力超群,那人的模樣還如昨天見過一般清晰,絕對不會認錯。

葉世傑早已明白今夜一事便是面前的毒婦一手主導,也曉得季淑然慈愛的臉皮下是如何一副蛇蠍心腸,心中只冷笑著,面上卻還是肅然,擺了擺手道:「夫人關心則亂,可以理解,只是……」他有禮地道:「下次進門前,還請先敲門。」

李家大少爺德才兼備,又愛廣交好友,當初沈如雲高中狀元的時候,李璟竟然不在乎自己右相公子的身份,主動來與沈玉容恭賀。當時姜梨還隨沈玉容一起待客,記得在李璟隨身的侍衛中,是有這麼一人。

季淑然登時麵皮一臊。

姜梨心中一動,這會兒突然想起來了,剛才和姬蘅說話的人,可不就是右相長子李璟的下人麼?

她一心想著讓眾人瞧見姜梨的醜態,怎麼會故意敲門?可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季淑然心中生疑,茶室這麼小,姜梨斷然不會藏得住。而且葉世傑衣著整齊,屋裡也沒有任何痕跡,甚至連異樣的香味都沒有,一切都說明,葉世傑和姜梨根本就沒有開始過?

嗯,右相?

來回報的人分明說,看見姜梨和葉世傑都進了這間茶室,眼下葉世傑的樣子不像是被下了藥,那姜梨呢,姜梨又在哪裡?

冥思苦想著,卻又忍不住想到姬蘅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在宮宴上大搖大擺地四處行走,也只有招搖的肅國公才能做得出來,這也是因為當今洪孝帝對肅國公格外寬容。自然也是了,一邊是自家姜家,一邊是右相和成王連成一派,為了抗衡這些,洪孝帝能依仗的也只有姬蘅了。

季淑然心中著慌,看不到姜梨,她總覺得有什麼事被忽略了,將要發生似的。

她有些不明白,她和姬蘅素昧平生,僅有的幾次見面都沒有太多交集,便是前生也是形同陌路。絕不應該認識姬蘅的身邊人,那人必然不是姬蘅的人,到底是誰呢?

葉世傑與季淑然說完這話以後,便站起身,對諸位夫人拱了拱手。他一個男子,站在全是女子的場合,多少有些不方便,還是迴避為好。

她總覺得和姬蘅說話的那人看起來十分面熟,當那人轉過頭來面向她的時候,那種熟悉的感覺就更強烈了。雖然不曉得究竟在哪裡見過,但姜梨確信,自己一定見過此人。

才走到門口,突然頓住了。

只是心裡到底還是很不平靜。

「夫人,姜二小姐來了。」葉世傑對門內道。

看上去,卻好像是無意中走到這裡,和肅國公再平常不過的偶遇,沒有什麼交集,就這樣離開的普通事。

季淑然一愣,趕緊走到門口,便見自長廊遠處款款而來的,不是姜梨又是誰?

姜梨停下腳步,肅國公二人也察覺到有人,轉過頭來看向她。姜梨心裡暗呼糟糕,面上卻絲毫不顯慌亂,不緊不慢地與肅國公行了個禮,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姜梨的身邊還跟著一位紅衣貌美的年青人,卻是肅國公姬蘅。

每次見到肅國公,姜梨都有一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也許是肅國公的容貌太豔麗,太具有攻擊性,又或者是他那雙眼睛,分明在慵懶的似笑非笑,卻讓人覺得,他在無比清醒地觀察著你。

姜梨看見他們一行人,亦是十分疑惑,上前道:「母親……你們怎麼來了?」

姜梨心中一凜,之前坑了沈如雲的好心情頓時一掃而光。

「梨兒,」季淑然問:「你不是在茶室裡休息嗎,怎麼方才來不見你人影,只有葉公子?」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肅國公。

姜梨赧然一笑:「我在茶室裡呆了片刻,想去淨房,出來後卻是不曉得路了,走來走去竟然迷了路,一直在花園裡繞圈子。」姜梨道:「我不識路,身邊又沒有人經過,在花園裡耽誤了太長時間,還好遇到了國公爺。」姜梨笑道:「國公爺見我走得艱難,便帶著我走出花園。我本想在茶室裡等母親,就回到茶室,不想你們都過來了。怎麼,」姜梨看向季淑然,「有什麼事不對嗎?」

年輕人豔紅衣裳,夜色裡更如絕色精魅,他正低頭與對面的人說著什麼,因著側對著姜梨,燈光昏暗,看不出是什麼神情。

季淑然啞口無言。

她正想著,忽然見前面有兩人正在說話,其中一人十分顯眼,便是在黑暗中,也如一簇最耀眼的月光,吸引著人不住地將目光投往他身上。

肅國公姬蘅就站在姜梨的身側,不知道姜梨說的話到底哪句話是真的,但季淑然卻不能表示出懷疑,因著懷疑姜梨,就是懷疑姬蘅,姬蘅既然什麼話都沒說,也就預設了姜梨說的是事實。

這一齣戲裡,每個人都各得其所,姜梨十分滿意。

季淑然幾乎要把牙給咬碎了。

至於沈如雲,此事就是因她發現而被捅破,毫無疑問,多少都會和寧遠侯府結仇。周彥邦更不會對沈如雲生出什麼愛慕之心,沈如雲這輩子也不可能得到周彥邦的心了。

姜梨側頭,似乎這才看見了葉世傑,她有些疑惑:「葉公子怎麼會來這裡的茶室?宮裡的茶室如此多,男子的茶室也不在這邊……」她沒有說下去,話裡的意思卻讓諸位夫人都深思起來。

而姜玉娥呢?最多也就是嫁給寧遠侯世子做個妾,可做妾真的好麼?光是寧遠侯夫婦,也不會對這個敗壞了自己兒子名聲的女人有好臉色。不管周彥邦日後娶的是誰,未來的當家主母,也會毫不手軟地折磨姜玉娥這樣慣會勾人的女子。

如果姜梨沒有去淨房,也沒有迷路在路上耽誤了太多時間,姜梨和葉世傑就算同處一室了。這樣看在旁人眼中,便是沒有什麼,也多少會說不清。對於這位新上任的戶部員外郎,可不是什麼好事,當然了,對姜二小姐,也是名聲上的打擊。

如此一來,世人都曉得姜五小姐和姜三小姐的未婚夫睡在一起,妹妹搶走姐姐的男人固然是背德,但身為未婚夫的周彥邦也為人不齒。姜梨想,看重名聲的姜元柏一定不會再讓姜幼瑤嫁給周彥邦,奈何姜幼瑤又對周彥邦一往情深,如此一來,猶如活生生地剜去姜幼瑤的一塊心血,姜幼瑤一定痛不可擋。

不過姜二小姐卻是非常幸運地恰好避開了。

她正愁要尋個什麼樣的法子將一眾人引到毓秀閣去,沈如雲就自己撞了上來。以沈如雲對周彥邦的痴情,眼睜睜地瞧見自己心愛的男子與另外的女子私通,沈如雲一定受不了。清楚這位小姑子衝動無腦的品性,姜梨相信,在沈如雲撞見私情的第一刻,沈如雲一定會設法吵鬧得讓整個宮宴上的人都知道這樁醜事。

再想想剛才姜三小姐進屋裡的反常舉動,好似一早就曉得姜二小姐會在茶室裡,而季淑然甚至不敲門就直接推門而進……其中很是耐人尋味。

終於是將沈如雲也引到了這場混戰之中。

季淑然見姜梨三言兩語就把矛頭指向自己,心中恨極,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對應的話,只得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麗嬪和季陳氏。

她的步子甚至變得輕快起來,恍惚間似乎回到了襄陽桐鄉的鄉間小道,忍不住地想要唱首歌。

麗嬪正要說話,忽然見外頭跌跌撞撞跑進一人,卻是直奔寧遠侯夫人這頭,應當是寧遠侯夫人的丫鬟。

解決了沈如雲之後,姜梨的心情更好了。

那丫鬟驚慌喊道:「夫人,少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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