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不願意和姬蘅站在一處,且不說姜家人會怎麼想,光是被姬蘅探究的眼神看著,姜梨都覺得被觀察的感覺太強烈了。
姜梨:「……」
雖然前生已經為人妻,並非天真不知事的爛漫少女,應對各種人也綽綽有餘,但姬蘅身上的感覺太過危險,就像是一隻沒有亮出爪子的毒獸,只看得到它漂亮的長羽和優雅的身形,卻看不到他潛藏在美好外表之下的利爪和狩獵姿態。
「你不是要看戲嗎?」他說得理所當然,「我也一道去。」
但無論如何,她都沒辦法拒絕姬蘅的要求。
姜梨道:「什麼?」
姜梨只得和姬蘅一起前行了。
姬蘅聞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倒也沒再說什麼,姜梨一看他的眼睛就覺得不自在。好在這人並沒有無休止地和姜梨一直呆下去,他說:「走吧。」
水榭處,桌上的茶水都添了幾遭。
在心裡飛快地斟酌幾番,姜梨才道:「我與葉表哥的關係也只是平平,並沒有說過幾次話,對葉表哥的事也不是很清楚,今夜的事,只是一個偶然。」
夜宴過後的賞荷,太后年紀大了,坐了會子便得回行宮休息。劉太妃慣來是和太后對著幹的,太后走了,也自覺沒趣,不久就跟著離開。
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提起葉世傑。但姜梨立刻又想到了方才和姬蘅說話的李璟的人,右相府上之前有意拉攏葉世傑,如今葉世傑疏遠他們……姬蘅不會是因為此事而來?
洪孝帝是要跟他的臣子們談論時政,水榭裡的夫人們面上卻都是漸漸有了乏意。
「你和葉世傑關係好像不錯,」突然地,姬蘅提起了葉世傑,「今晚的事,你們心有靈犀,做戲的手法都不謀而合。」姬蘅道:「葉世傑,和你走得很近?」
雖然宮宴上的杏花釀並不醉人,但喝了許多,眼下吹著夜風,便舒坦得只想閉目假寐一會兒。
雖然只是姬蘅隨口說的一句話,不過以姬蘅的脾性,應該不會說話不算話。她道:「那就多謝國公爺了。」
季陳氏見狀,倒是笑起來,提議道:「老是這麼坐著,都有些睏倦,不如站起來走一走,聽說水上長廊盡頭的荷花開得最豔,麗嬪娘娘說前些日子開了一朵並蒂蓮,這可是罕見玩意兒,咱們也去瞧瞧,開開眼界。」
姜梨聞言,心下一鬆。
此話一齣,方才還昏昏欲睡的小姐夫人們,倒是不約而同地精神了起來。
姬蘅瞥了姜梨一眼,忽然笑了,他道:「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他拿摺扇懶洋洋地拂去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道:「要是說出去了,以後就沒得戲看。那就……太可惜了。」
有人問:「並蒂蓮?那我還真沒見過,聽聞之前白雲廟後面的池塘裡開了一朵並蒂蓮,許多人前去看,說是看見了便能得福佑,家中和睦呢。」
人都會有運氣不好的時候,但人不會次次都運氣不好。
家中和睦,還有一句話大約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便是夫妻感情順遂。在場的女眷,已為人妻的哪個不願意夫妻和睦,便是沒有出嫁的女兒家,也盼著有朝一日出閣,尋個如意郎君,琴瑟和鳴一生一世。如此好彩頭,哪個不想去看看。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和姬蘅在這時候強硬地對上並沒有任何好處,除了把自己的處境弄得更加麻煩以外,也起不了什麼作用。至少今夜她能做的都做了,如果這也不成,便是她的運氣不好。
「確有此事。」麗嬪也微笑道:「諸位夫人想去瞧,倒是可以去看。」
「那我就只能認栽了。」姜梨平平淡淡地回答。
在座的夫人小姐們頓時高興起來,紛紛附和季陳氏要去看並蒂蓮的話。
姜梨心中一口氣頓時堵住,說真的,她還真不能把姬蘅怎樣,姬蘅是肅國公,便是她身為姜元柏的女兒,也不能對姬蘅做什麼。而且此人喜怒無常,做事不按章法,之前姜梨又窺見其陰險野心,他會不會把此事說出去,還真不一定。
柳絮有些不想去,她和那些貴族小姐實在難以打成一片,奈何柳夫人卻還得和承德郎同僚的夫人應酬,便拍了拍柳絮的頭,示意她跟著一道去。
姬蘅聞言,好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他微微側身,語氣更是曖昧,「我偏要說,你奈我何?」
季淑然也笑著站起身,道:「梨兒也在長廊盡頭的茶室,想來她也休息了一會兒,應當是沒有那麼頭暈了,恰好我將她接過來,等會子一起離宮。」
姜梨抬起頭,看向他,頃刻之間,她已經打定主意,對姬蘅道:「國公爺喜歡看戲,看戲就看戲,不過自古觀戲不語的規矩,想必國公爺也瞭解。」
姜玉燕怯怯地開口:「四姐也還沒回來呢。」
姜梨的臉色晦暗不明,這反倒令姬蘅覺得有趣起來,他道:「姜二小姐在想什麼?」
姜梨是去休息,姜玉娥只是去換個衣裳,這會兒也一去不復返了。楊氏也注意到了,埋怨:「這丫頭,瞎走什麼,怎麼現在還不回來?」
這個皇宮裡發生的事,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或許,連沈玉容和永寧公主私下裡的幽會,這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必擔心,」姜幼瑤道:「四姐和二姐一道離開的,指不定四姐這會兒正在和二姐呆在一處,等會子咱們去茶室就能看到他們了。」
從安排周彥邦和姜玉娥,甚至到不久前遇到的沈如雲,發生的也只是幾刻之前的事,皇宮這麼大,要打聽清楚每個角落發生的事並不簡單。但姬蘅幾乎是立刻就瞭如指掌,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姬蘅在整個皇宮裡都有耳目!
楊氏不敢反駁姜幼瑤的話,心裡卻不相信,自己的女兒自己最清楚了。姜玉娥和姜梨向來不對盤,怎麼會和姜梨待在一起?況且今日又是宮宴,姜玉娥怎麼甘心不露面躲在茶室裡,按姜玉娥的性情,早就該出來引起旁人注意了。
從這麼一個漂亮的年青人嘴裡聽到這種話,即便他的嗓音低啞,有種惑人的引誘,姜梨還是覺得自己背上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
可即便心急,也不能表現出來。況且楊氏也確實不曉得姜玉娥去了哪裡,便想著跟著先去一道茶室,看看姜玉娥在不在裡頭。
「看來你對寧遠侯世子是真的無意,可惜寧遠侯世子一片真心錯付。」姬蘅嘆息,「將沈家的小姐也牽扯到了。」他壓低了聲音,「姜二小姐的這出戲,可不簡單。」
一行人便往長廊盡頭的茶室走去。
姜梨心中一跳,姬蘅竟連這也知道了!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鑽到了雲層底下,只灑下一兩星點黯淡的光輝。水上的荷葉並著荷花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游魚見有人經過,紛紛鑽到了荷葉底下。
「是麼?」姬蘅挑唇,「可你剛才做的事,幫姜五小姐和寧遠侯世子安排的戲碼,真是很巧妙啊。」
波光粼粼,暗流洶湧。
「國公爺說錯了,」姜梨道:「我也不是戲子,這裡亦不是戲臺。」
那長廊看起來很長,邊走邊說笑,不過須臾便也到了。長廊盡頭,果然看見了有一朵並蒂蓮,只是這並蒂蓮不如別的荷花開得鮮豔奪目,只是小小的兩朵,看著並不起眼。
姬蘅終於沒在這個問題上不依不饒了,他只是看著姜梨,若有所指道:「每次遇到姜二小姐,都能看出好戲,國公府裡從來沒看過這麼精彩的戲。」他佯作撫掌,手心裡的金絲摺扇在黑夜裡劃過粼粼微光,「真遺憾。」
眾人都有些失望。
他果然很可怕,是個心思藏得很深的美人。
不過卻還是因為那個能福佑「家中和睦」的傳說而多看了幾眼,只是看過之後,反而覺得沒有水榭裡的風景好看。
「不認識。」姜梨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薛昭曾經說過,謊話要一氣呵成聽起來才會像真的。但姜梨的心裡忍不住後怕起來,姬蘅這是什麼嗅覺,他竟然連這也猜到了?
季淑然笑道:「梨兒就在這裡頭的茶室裡,我先去瞧瞧她。哪位口渴了想要進去喝杯茶的,也一道進去好了。」
姬蘅低頭看著她,思忖了一下,忽然開口:「或許,你認識剛才那個人?」
走了一陣子,倒也有口渴想喝茶的夫人,就與季淑然一道走了過去。
姬蘅的眼睛太毒。
季淑然走到茶室面前。
其實按照常理來說,姜梨表現得太平靜了,但若是如同別的千金小姐一般驚慌失措的舉動,姜梨又覺得,一定會被姬蘅認出來。
茶室裡只有一點點幽微的燈火,在夜裡顯得格外曖昧纏綿,隔著窗戶,看不到裡頭的人影,只是靜得出奇。
姜梨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拉開了一點與他的距離,似乎這才覺得安全了一些。她道:「國公爺看錯了,我沒有慌張。」
姜幼瑤笑道:「二姐是不是睡著了,怎生裡面如此安靜,一點兒聲音都聽不到?」
姬蘅不以為然地鬆開手,姜梨的衣領被他放過來。姬蘅道:「你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你很慌張嗎?」
「極有可能。」季淑然擔憂地開口:「剛才就說頭暈,這會兒睡著,可別著涼了。」心中卻是得意非凡,姜梨這會兒想必剛剛和葉世傑顛鸞倒鳳,倦極而眠,哪裡聽得到外面的聲響?那藥效此刻是最強勁的時候,身後又有這麼多「人證」,姜梨和葉世傑這一夜註定是難忘的一夜了。
姜梨直視著他的眼睛,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她道:「國公爺說笑了。」
因此,季淑然沒有任何猶豫,一邊輕聲喊著「梨兒」,一邊伸手將門推開。
成為姜二小姐以來,多次相逢,這是她與他的第一次交鋒。
茶室的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他是能洞察人心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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