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正想著，忽然見對面的花壇裡，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膽子真大。」
應當是官家小姐與貼身丫鬟，那官家小姐打扮得極是華貴，光是頭上那一支琺琅五彩相思釵，也要值好幾百兩銀子。在今日宮宴前來的小姐中，這一位至少可以排得上前次。
但葉世傑還是忍不住搖頭，自語道。
只是打扮富貴的這位小姐，此刻卻像是心情並不怎麼爽利。她只道：「那些人說話忒無趣，讚美我的話也聽膩了，無非就是想借我打聽大哥的事，也不瞧瞧自己，我大哥豈是他們能攀上的？」
雖然葉家鉅富，生意場上難免見多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之事，按理說也不應該為這些事動容。
姜梨本來微笑著聽著女子的抱怨，此話一聽，嘴角的微笑漸漸淡薄了下來。
葉世傑愣在原地，外面太黑，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姜梨說的最後一句話，卻無形之中讓他覺得心驚膽戰。他確信姜梨是去做一件事去了，也確信姜梨去做的是讓今天害他們之人自食惡果的事。
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沈玉容的妹妹，她的小姑子，沈如雲。
「我現在當然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姜梨微笑，「我要去確保另一場戲，安全無虞地進行。」她推開門，輕輕走了出去。
沈如雲這會兒應該是自己跑出來透氣，沒有與沈母呆在一處。姜梨回想起沈如雲方才說的話，心裡就忍不住想要冷笑。
「你要去什麼地方？」葉世傑也聰明，立刻反問，「你要是現在出現在那些人面前，立馬就能讓對方知道，自己的計劃有誤。」
今日來的都是朝廷命官的千金們，再不濟，也是高門官戶小姐，沈如雲好大的口氣，沈玉容這樣的身份，一沒有爵位，而沒有父輩封官廕庇，雖是青年才俊，但到底一人勢力單薄些。燕京城裡家世比沈玉容好的貴族子弟數不勝數，沈如雲竟覺得這些全都比不上沈玉容。
「外面守著的人應該不在了，再等一會，‘捉姦’的人應當就要到了。我得離開，這樣等他們到了，只會看見你一個人，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
姜梨心中瞭然，沈如雲這麼說，並非是因為她真的以為沈玉容有多了不得，而是因為在沈如雲的心裡，她的嫂子，只有金枝玉葉的皇家公主永寧才有資格當。那些大臣的女兒，又怎麼能和永寧公主相比？倒是自然而然地認為能配得上自己大哥的，只有皇親國戚。
見姜梨起身要走，葉世傑下意識地道：「你要去哪裡？」
在這一剎那，姜梨的心裡，忽然浮現起一個奇妙的念頭。
只要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不落入敵人圈套，姜梨什麼法子都想得出來，她太理智，連心都不會軟一下。
她知道沈如雲隱秘的心思，就譬如這會兒沈如雲出來透氣，姜梨肯定，定是因為見不到周彥邦的緣故。既然知道沈如雲的秘密，倘若不利用一番，倒是對不起她們前生的姑嫂關係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涼，讓葉世傑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心裡明白，姜梨是真的下得去手的。
想到這裡，姜梨微微一笑，緩緩而出，喚道：「沈姑娘。」
「沒什麼下不下得去手的。」姜梨站起身，「受傷固然不好，總好過生不如死。」
沈如雲正生著悶氣，冷不防聽見有人喊自己，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見是姜梨，眉頭一皺，勉強回了個：「姜二小姐。」
她說得平淡，語氣裡連個平仄都沒用，葉世傑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他氣不過，道：「你打算用刀刺我，你下得去手嗎？」
沈如雲是知道這位姜二小姐的，於公於私，她都不喜歡姜梨。姜梨曾經是周彥邦的未婚妻，只這一條，就足以讓沈如雲不待見姜梨。況且姜梨當初還殺母弒弟，這樣名聲可怕的人，最好還是打好交道。若是以前，沈如雲對上姜梨定會諷刺幾句，但自從姜梨回京，校驗上大出風頭，在姜家的地位也不若旁人想的那般低賤，漸漸的也沒人敢小看這位姜二小姐了。
「無事，」姜梨淡道：「真到了那時候，我就一刀刺傷你，然後離開。被人發現後只會覺得宮裡有刺客，你既被刺傷，當然也會清醒，明白過來只會配合我，這一齣‘孤男寡女宮中幽會’，只會變成‘新任員外茶室遇刺’。」
雖然沈如雲藉著沈玉容的勢囂張跋扈，但姜元柏是當朝首輔，沈玉容還差得遠了。
葉世傑嚥了口唾沫，問道：「倘若今夜我真的醉了，你當如何？」他是提前覺察出有些不對，才免得釀成大禍，不過葉世傑也有些好奇，如果今夜的他沒有覺出不對，中了計，姜梨又當如何？那些人既然給他們下了藥，可想而知那藥究竟有什麼作用，自己若是控制不住……葉世傑的臉紅了紅，姜梨怎麼解決接下來的局面。
姜梨對沈如雲笑道：「沈姑娘怎麼出來了？」
葉世傑覺得今夜的姜梨有些奇怪，她平日裡總是笑眯眯，慢吞吞的，今夜卻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變得凌厲起來，而她好像也不屑於去掩飾這份凌厲，反而期待著什麼事情發生。
沈如雲驕橫地回答：「你不也出來了嗎？」
「我送給想喝的人喝了，」姜梨不置可否，「等喝了以後，他們也會明白，什麼叫做害人終害己。」
姜梨心下微微詫異，雖然曉得這位小姑子十分驕縱，但當初也僅僅是對薛芳菲而言，在外面，沈如雲可乖巧得很。
「你？」葉世傑怒道：「怎可害人？」
有句話叫狗仗人勢，如今姜梨算是領教了。看來隨著沈玉容升官，沈如雲的脾氣也長了不少。
姜梨點頭：「不錯，不過我沒喝。」見葉世傑鬆了口氣，姜梨忽而勾了勾唇：「我送給別人喝了。」
姜梨搖頭：「我是因著喝多了果子釀，頭有些暈，出來吹吹風醒醒酒而已。」她說著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噗嗤」一笑，道：「今夜還真是有緣，三番五次地遇著熟人。方才我還看見了周世子，沒想到眼下又看到了沈姑娘。」
葉世傑這才打量了一下姜梨，忽而問道：「他們也給你下藥了？」
「周世子？」沈如雲本來有些不耐煩聽姜梨說話，聽到「周世子」三個字卻立刻精神了起來，她急急地追問：「可是寧遠侯世子？」
「不錯。」姜梨道：「好在你沒有上當，我也沒有。」
「正是。」
當即又有些憤怒，道：「這是想一箭雙鵰！」
沈如雲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姜梨，想到姜梨之前和周彥邦的關係，酸酸地道：「你與周世子倒是關係匪淺。」
葉世傑噤聲，姜梨一說這話，他立刻想到了，背上登時出了一身冷汗。都道官場兇險，從前在官場以外還不自知，如今是領悟到了。這才剛被點任，還沒上任，就被人揹後捅刀子，不知道是礙了哪路神仙的路。
姜梨失笑：「並非如此，只是偶然見到罷了。周世子正要去東園毓秀閣小憩一會兒，我們才會撞見的。」她指了個方向，「喏，就在那邊。」
姜梨冷冷道：「葉少爺不要說得這麼爽快，像是我連累了你一般。也不想想，你若是與我出了什麼醜事，你這剛當上的戶部員外郎還當不當得成？葉家還能不能進入官場？」
「東園毓秀閣？」沈如雲問。
「他們為何要這麼做？」葉世傑似乎有些不自在，卻還要按捺著這份不自在與姜梨正色道：「就為了毀你名聲？」在他看來，姜家一屋子糟心事，姜梨的身份，大約也會成為許多人的眼中釘，這些人做這種事，對姜梨一個女孩子來說，自然是毀了名聲的做法。
「不錯，我看周世子也飲了不少酒，大約是身子不舒服。」姜梨笑道：「不過我現在要回母親身邊去了，沈姑娘等會也早些回去吧，外面風涼。」說完，她便與沈如雲道了別，轉身離開了。
「這就叫不知羞了？」姜梨雲淡風輕地回答：「我只是把別人打什麼主意告訴你而已。」
沈如雲在原地呆呆站著，神色陰晴不定，一直咬著嘴唇，似乎難以抉擇。
葉世傑差點從凳子上摔了下去，回過神後，漲紅了臉，指著姜梨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麼能如此不知羞？」
身邊的丫鬟有些害怕，小聲問道：「小姐，現在……」
她平靜地開口：「孤男寡女，自然能酒後亂性。」
「走，我們去東園毓秀閣。」沈如雲下定決心。
姜梨簡直要被葉世傑氣笑了，說笨，葉世傑分明還留著心眼，否則怎麼會看出那些人不懷好意，甚至將計就計裝醉。但說他聰明，竟連眼下什麼情形，對方打什麼主意都看不出來。
「小姐，這樣不好吧。」丫鬟倒還是有些分寸。
少年哼了一聲，道：「我葉家生意場上見過多少人，今日那些人來敬酒恭賀，有人是為了敬酒，有人分明想渾水摸魚。」他道：「我沒喝多少酒，不過是裝醉，想看看對方到底有什麼用意，沒想到還真是有後招。被帶到這間房裡，我還以為他們想做什麼，沒想到你也在這裡。」末了，他才皺起眉問：「這是什麼意思？」
「有什麼好不好的！我只是恰好過去，撞見他罷了！」沈如雲厲聲喝道，隨即就帶著丫鬟往東園毓秀閣的方向走去。
姜梨這會兒實在沒有時間為他解釋自己為何要帶刀進宮，只問他：「你怎麼沒醉？」
主僕二人走後，方才的花園裡，姜梨從月季叢後站了出來。
姜梨和葉世傑面對面坐著，姜梨已經收回來握著彎刀的手。葉世傑目光卻是落在桌上的彎刀上，流連了一會兒，似乎難以置信，最後才看向姜梨，道：「你進宮還拿著刀？」
沈如雲果真痴情。
茶室裡，燈火幽微，外面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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